(完)听说老公为了护着白月光,把她安排在自己公司
发布时间:2026-06-29 20:44 浏览量:4
我和顾司衡是联姻结婚的。
婚前就听说他有个白月光校友,安排在自家公司设计部,放在眼皮子底下护了好几年。
所以嫁过去那天我就想好了——他演他的情深不寿,我过我的清净日子,互不干涉,各生欢喜。
结果结婚没几天,我意外有了读心术。
01
我和顾司衡结婚,是两家长辈拍板定下来的。
婚礼办得奢华低调,他全程神色清冷,敬酒时护了我一下,连指尖都没碰到我的腰。我就知道,这段婚姻大概就是契约合作的命。
联姻嘛,我懂。婚前我就听说,顾司衡在大学时有过一个关系不错的校友,叫宋清晚,长得温婉清丽,如今还在顾氏集团的设计部任职。外头都传言那是他心尖上的白月光,要不是家里横插一脚,顾太太的位置轮不到我。
所以我嫁进顾家第一天,就给自己划好了界限:他在外有他自己的世界,我安安静静当我的顾太太,谁也不干涉谁。他在书房忙到深夜也好,偶尔身上沾着极淡的女士香水味回来也好,我都假装没察觉。我把自己的心收得很好,像住在一栋漂亮的空房子里,不期待,就不会失落。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结婚第三周的某个早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我起晚了,披着睡袍下楼,顾司衡已经西装革履地坐在餐桌边看财经新闻。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冷硬得像雕塑。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我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推到餐桌靠近我的那一边。
“这是我的副卡。”他语气跟汇报工作似的,没什么温度,“想买什么,直接刷卡买就行了。”
我愣了愣,伸手接过那张质感极好的金属卡,说了声谢谢。
就在我指尖碰到卡面的那一瞬间,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是顾司衡的声线,却和平时截然不同。
那个声音又低又雀跃,像一只大型犬在拼命摇尾巴:“老婆接我的副卡了,老婆花我的钱了,好开心,好开心!”
我猛地抬头看向顾司衡。
他正垂眼看着平板上的数据,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眉头甚至微微蹙着,看起来仿佛在思考什么棘手的商业问题。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
可我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会不会不喜欢这张卡的款式?早知道换成那张玫瑰金的,女孩子应该更喜欢玫瑰金吧?失策了失策了。”
我端着牛奶杯的手微微发抖。是错觉吧?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试探着开口:“那个……谢谢你的卡,我今天正好想出去逛逛。”
顾司衡头也没抬,淡淡“嗯”了一声:“让老陈开车送你。”
看起来一切正常。然而那个声音立刻又冒了出来,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得意:“老婆要出门!老婆花我的钱!赶紧让老陈把车里加满油,空调调到23度,我老婆怕热。不对,她今早打了两个喷嚏,还是调25度吧。完了,刚才应该叮嘱她多穿一件外套的。”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副卡,感觉世界观在塌方。
眼前这个冷静自持、惜字如金的顾司衡,心里面居然是这么一个话痨又黏人的恋爱脑?这和传闻里那个心有所属、被迫联姻的冷淡丈夫,根本是两个人。
——等等,传闻。
如果他的心声是真的,那宋清晚又算怎么回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我咬着面包,偷偷打量对面的男人。他正在喝黑咖啡,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阳光下微微折射冷光,整个人矜贵又疏离,和“好开心好开心”这种词汇完全不搭边。
我决定再试一次。
“顾司衡,”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我整天在家也挺无聊的,不如去你公司上班?我学的是设计,正好专业对口。”
他放下咖啡杯,抬眼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如果他心里有鬼,如果宋清晚真的有什么特殊地位,他至少会犹豫一下,或者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吧?
然而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看了我两秒,然后点头:“可以,我来安排。”
干脆利落,一如既往的顾氏风格。
但他的心声已经炸成了一朵烟花:“老婆要来公司上班!以后每天都能看到老婆!办公桌要离我近一点,不行太近了她会不会觉得我烦?茶水间要换成她爱喝的茉莉花茶,咖啡机也得换掉,她上次说速溶咖啡太苦了……得赶紧让行政部重新装修一下我办公室旁边的那间,窗户要大,采光要好,我老婆画画的时候需要自然光……”
我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他大概在一秒之内想到了十七件要安排的事。
那一刻,看着他那张永远泰然自若的脸,再听听他脑子里那个忙得团团转的小人,我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也许这段婚姻,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冷。
也许这个丈夫,和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
至于公司里的那位宋小姐——我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擦了擦嘴角——不急,马上就能亲眼看看了。既然老天莫名其妙给了我这个读心的能力,不如就好好利用起来,把该弄清楚的事,一件一件都弄明白。
当天晚上,我躺在卧室的大床上,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顾司衡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今天老婆主动跟我说话了,说了整整四十七个字。她用的那支润唇膏味道是柑橘味的,闻起来甜甜的,她是不是喜欢柑橘?明天让管家在花园里种一棵橘子树吧,不行,好像过了季节……”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
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格外清晰。我分不清那是我自己的,还是那个男人隔着一道墙、却仿佛贴在耳边的温柔絮语。
三天后,我正式入职顾氏集团设计部。
早上出门前,顾司衡坐在车里等我,面色淡然地说:“顺路,一起走。”我点点头上了车,心里却听见他的声音在倒数:“还有三十五分钟能跟老婆独处,从家门口到公司一共二十二个红绿灯,最好每个都红灯,这样就能多待一会儿。”
我转头看窗外,忍笑忍得嘴角发酸。
到了公司地下车库,他先下车,替我拉开车门的动作快得连司机老陈都没反应过来。但他脸上依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甚至还抬手看了眼腕表:“设计部在十六楼,我让助理带你过去。”
我心里那个声音却说:“不行,还是我亲自带她去,让助理带万一走丢了怎么办?十六楼茶水间的地板昨天打蜡了,她今天穿的是细跟高跟鞋,得提醒她走慢一点。”
“不用麻烦助理了,”我冲他笑了笑,“你带我去就行。”
顾司衡顿了一瞬,微微颔首,表情无波无澜。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他领着我穿过大堂进了电梯。正是上班高峰期,电梯里不断涌入员工,我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他的胸膛。他纹丝不动,甚至还往旁边让了让,和我保持着一个极其绅士的距离。
然而他心里的声音已经开始音量失控:“她刚才碰到我了!她的肩膀碰到我胸口了!她头发上的香味是水蜜桃味的,和上次的柑橘不一样,是不是换了洗发水?她用什么牌子都好好闻——等等我要冷静,我是总裁,我要保持形象。”
我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在拼命做表情管理。
到了十六楼,设计部的同事已经接到通知,齐刷刷站了两排。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排正中间的那个女人——宋清晚。
她确实很好看,五官精致温婉,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裙,手里抱着一沓设计稿。看到我站在顾司衡身边时,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礼貌地移开,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我正准备往工位走,顾司衡叫住了我。
“你的工位不在这一层。”他说。
我愣了一下。设计部所有人也愣了一下,包括宋清晚。
“设计部的新人培训期已经过了,你直接跟我去顶层,”顾司衡的语气就像在安排一个普通的工作调动,“我办公室旁边的那间套房改成了设计工作室,以后你在那里办公。”
整个走廊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的,有好奇的,也有几道不那么友善的。宋清晚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维持得很好。
“这不太好吧,”我小声说,“我刚来,还是在部门里跟大家学习比较合适。”
顾司衡垂眼看我,薄唇微动,说了两个字:“听我的。”
语气不容置喙。
然而下一秒,我的心口就被另一句话撞得满满当当——“她都来公司了,怎么可以坐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十六楼到顶楼整整隔了六层,见老婆要坐电梯等半天,这种亏本生意我才不做。我就是要把她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早上能看到,午休能看到,加班也能看到,每一眼都很值。”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吧。”
当天下午,我的工位就安在了顾司衡办公室旁边的玻璃房里。说是工作室,其实被他布置得像个阳光房——三面落地窗,采光好得不像话,桌角摆着一盆刚浇过水的栀子花,茶水台上茶叶罐整整齐齐码了两排,全是茉莉花茶。
我坐在人体工学椅上转了一圈,心想这个男人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正想着,门被敲了两下。顾司衡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杯热牛奶和两块蔓越莓曲奇。
“下午茶。”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托盘,转身就走。
“在公司里每天看到老婆,心情好到工作效率都翻倍了,但是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刚才去茶水间亲手给她热牛奶被助理看到了,我只好说是自己想喝,结果助理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我。好吧,总裁喝热牛奶确实有点奇怪,下次还是让助理去送。”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开口:“顾司衡。”
他停住脚步,侧头看我。
“曲奇很好吃,谢谢。”我冲他笑了笑。
他微微点头,拉开门出去了。门合上的前一秒,我听见他内心的声音像一只终于被摸了头的大型犬,尾巴摇得几乎要起飞:“老婆夸我了!她说好吃!明天再给她带!不,下午再带一次!饼干牌子记下来,让采购部以后茶水间常备!还要记下来她喜欢吃蔓越莓口味,不对,也可能是喜欢曲奇的口感,两种都记上,以后轮着给她带,一定能找到她最喜欢的!”
我低头咬了一口曲奇,蔓越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外面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我手边的设计稿上。我想起早上他替我拉开车门的速度,想起电梯里那个故意不躲开、让我稳稳站着的胸膛,还有刚才那句明明全是私心、却说得义正辞严的“听我的”。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而那个叫宋清晚的女人,她在十六楼,我在五十六楼。顾司衡用一道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我和所有可能的流言隔开了六层楼的距离。
我在顶楼待了整整一周,日子过得异常规律。
每天早上和顾司衡一起上班,中午他准时出现在我工作室门口,用一个“刚好路过”的表情递来午餐,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地送点心,傍晚再一起回家。他在外人面前依然是那座移动的冰山,但在我脑海里,他的声音已经熟得像一本翻烂了的日记。
公司里关于我的议论渐渐多起来。
“空降总裁夫人”这个标签是免不了的,我倒也不在意。只是茶水间和洗手间里偶尔飘来的闲话里,总有一两句会带上宋清晚的名字。
“听说宋组长大学时候和顾总关系特别好,要是没有家里安排的联姻——”
“嘘,小声点。”
“怕什么,那位在顶楼,又听不见。”
我确实听不见——如果没有这个读心术的话。
但我不急着解释什么,因为我对顾司衡的信任正在一天天累积,像存钱罐里的硬币,叮叮当当,每一声都清脆悦耳。
转折发生在入职第八天。
那天下午,设计部有个重要的方案汇报会,涉及下个季度的新品系列,顾司衡让我一起参加。我拿着做好的设计稿跟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宋清晚坐在汇报席的第二个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概念图。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PPT上出现了一个女装系列的设计概念,整体风格偏柔美,色彩用了大量烟粉和雾霾蓝。市场部总监看完后笑着说了一句:“这个系列的气质和清晚很契合,不愧是清晚主导的方案。”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确实,清晚进公司这么多年,一直很懂顾总的审美。”
话里话外的暗示,傻子都听得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我和顾司衡身上飘。宋清晚微微低下头,没有反驳,耳根恰到好处地红了一点点。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羞涩还是默认,拿捏得精妙极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
然后我听见顾司衡开口了。
“这个方案不用讨论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降温了五度。他放下手里的提案报告,目光扫过刚才说话的两个人,最后落在宋清晚脸上。
“第一,”他把那份方案往前一推,“新品系列的目标客群是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的职场女性,这个系列的设计语言太幼态,不符合品牌定位,全部打回重做。”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第二,”顾司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扣桌面,“我太太叫林鹿鹿,她从今天起正式担任设计部副总监,以后所有设计方案,终审由她签字。”
我的笔在手指间停住了。
宋清晚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变了一瞬。她是设计部一组组长,按理说副总监这个位置,最有希望的就是她。
“第三,”顾司衡站起了身,西装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利落地垂落,“顾氏不需要任何关于我私人关系的猜测来增加谈资。我太太是我追求多年才娶到的,不存在任何‘将就’或‘联姻被迫’。今后谁再传不实信息,可以回工位收拾东西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我,语气忽然放软了些:“设计方案改完送到我办公室,不急,慢慢来。”
然后他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我在一片寂静中收了笔,冲在场所有人笑了笑:“大家辛苦了,散会吧。”
那天傍晚,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他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落日。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从容冷淡的样子。
但我的心口,他的声音正在暴风骤雨地翻涌。
“完了完了完了,刚才在会上说‘追求多年才娶到’,她会不会觉得我太肉麻?她会不会发现了什么?不对,我说的是事实,本来就是追了好多年……但是她要是追问我具体多少年怎么办?我不敢说实话,说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变态?十年暗恋这种事情说出来太丢人了,顾司衡你清醒一点,你要保持住,你是总裁,你要稳……”
我走到他面前,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歪了一点的领带正了正。
他垂眼看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窗外的晚霞落进来,把他的黑色西装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红色。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读心术,大概是我这辈子得到过最好的东西了。
因为他心里那些藏不住的声音,每多听一次,我就多信他一点。
那场会议之后,宋清晚安分了不少。设计方案被打回重做,她带着一组人连续加了三天班,新交上来的稿子终于过了我这关。签字的时候她站在我办公桌前,表情平静,甚至还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句“林副总监辛苦了”。
专业素养没得挑,但她转身离开时,我看见她攥着文件夹的指节泛着白。
我倒也没放在心上。顾司衡在会议室里那番话,够整个公司嚼上好一阵子了。而那些闲言碎语像被戳破的气球,嘶嘶地漏着气,渐渐瘪了下去。
不过最近几天,我发现顾司衡有点不对劲。
准确地说,是从上周六开始的。那天我在家休息,心血来潮去书房找他借一本设计年鉴。顾司衡的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通顶的书架,靠窗那面摆着一张黄花梨的老书桌,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他平时不太限制我进书房,但也从没主动邀请过。
我找到那本年鉴的时候,余光瞥见书架最底层有个老旧的樟木箱子,上面挂着一把铜锁。箱子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和整间书房里那些锃亮的皮质精装书格格不入。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那把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已经锁不太住了。
“在看什么?”
顾司衡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我差点坐在地上。他快步走过来,看清我蹲在樟木箱子前面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这个箱子是——”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伸手把我拉起来,顺势用身体挡住了那个箱子。
“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他语气正常,甚至有点过分的正常,“你不是要找年鉴吗?在这边,我帮你拿。”
但他的心声出卖了他。
那个声音惊慌失措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个箱子怎么会放在这里?我不是让陈叔搬到阁楼去了吗?完了完了她看到了,她有没有打开?不对锁还挂着,她应该没看到里面的东西——但是万一她好奇想看怎么办?里面那些东西被看到了我会社会性死亡的,我会原地去世的,我会——”
“你还好吗?”我歪头看他。
“很好。”顾司衡面无表情地把年鉴递给我。
我看着他那张镇定自若的俊脸,再听听他脑子里那个急得团团转的小人,心里升起了一股巨大的好奇。那个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能让一座冰山慌成这样?
我等了五天。
这五天里,顾司衡出奇地黏人。每天下班准时回家,周末也没去公司加班,甚至在家的时间有百分之八十都待在书房。表面上看是在处理公务,但他的心声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今天老婆没往书架那边看,安全。”“刚才她路过箱子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快停了。”“不行,还是得找机会把箱子换个地方藏,可是这几天她总在家……”
第五天下午,机会来了。
他被一个电话叫去了公司处理紧急事务,出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走。我冲他挥手告别,笑得很甜。
他的车刚驶出大门,我就奔向了书房。
箱子还放在原位,那把老旧的挂锁只是虚挂着。我轻轻一碰,锁就开了。打开箱盖的瞬间,一股樟木混合着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东西,从最底下往上,一层一层,像沉积岩一样记录着岁月。最上面是一沓泛黄的速写纸,我抽出一张来看——是一个女孩的侧脸,扎着马尾,在图书馆里看书。画得很用心,连睫毛的弧度都仔细勾勒过。那张脸分明是我,十六岁的我。
我又抽出一张。还是我。在操场上跑步,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笑得很张扬。
第三张。我在画室里画画,颜料弄了一脸,浑然不觉。
我一口气翻完了那一沓速写,至少有上百张,画的全是不同场景下的我。有些场景我甚至没有印象了——比如在食堂排队打饭时偷吃冰淇淋,比如在走廊上和同学大笑着说什么,比如下雨天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每一张右下角都标注着日期,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十年前。
我十七岁那年的春天。
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我把速写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叠褪色的话剧演出票根,每一场都是我高中时参演的话剧。票根被塑封得很好,按日期整齐排列,一场都没落下。再往下是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不断涂改、重写。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心脏猛地收紧——那是一封情书的底稿。
“你好,我叫顾司衡,比你高两届。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很久了……”
这段被划掉了。
“林鹿鹿同学,我在图书馆见过你很多次,你的画很好看,尤其是画猫的那张……”
这段也被划掉了。
“我写了十七版开头,每一次都觉得配不上你。这是第十八版,我觉得好像还是配不上,但我这次不想再撕掉了。”
最后一版的结尾没有划掉,在纸的最下方,字迹用力得几乎穿透纸背:“林鹿鹿,我以后想娶你。”
我坐在书房的木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张发皱的稿纸,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箱子里还有很多东西——我高中时的成绩单复印件、我参加美术比赛获奖的报道剪报、甚至还有我画过的一张随手涂鸦,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被我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大概扔掉了,可它此刻正完好无损地躺在这个樟木箱子里,被人小心翼翼地压平、收藏。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照片里我穿着婚纱,正在整理头纱,而他站在远处,正在看我。那个眼神,和他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来的疏淡克制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热烈到几乎虔诚的凝视,像在看他这辈子得来最不容易的一件宝物。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好重。
书房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顾司衡站在门口,西装都没来得及脱,手里拿着车钥匙,呼吸微乱,看起来是匆忙赶回来的。
他看见我坐在打开的樟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情书底稿,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安静了三秒。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还抬手松了松领带,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说:“都是些以前的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语气满分。表情满分。姿态满分。
但他心里的声音已经彻底溃不成军:“她看到了。她什么都看到了。我现在说自己发烧说胡话、那些都不是我的东西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上面全是我的字。完了,藏了十年的秘密,我藏了整整十年啊。她现在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跟踪狂?会不会觉得我变态?会不会明天就跟我离婚?我不想离婚,我好不容易才娶到的——”
他的心声乱成一锅粥,煮得咕嘟咕嘟响。
我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张情书底稿。樟木箱盖子半开着,十年份的秘密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浮起细小的尘埃。
顾司衡站在门口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他,手心里那张发皱的稿纸微微发烫。窗外有风轻轻吹进来,把他西装上沾的深秋凉意送进书房,也把他心里那些滚烫的、无处躲藏的心跳声一起送了进来。
“顾司衡,”我慢慢地举起那张情书,上面“林鹿鹿,我以后想娶你”几个字被岁月打磨得有些模糊,却一笔一画都清晰可见,“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他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西装革履,依旧是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
可我的心口,他的声音正翻涌如潮,温柔得几乎要把他自己淹没。
“好,解释就解释。我该怎么告诉她,不是十年,是整整十年零四个月。从十七岁在高中礼堂看到她第一眼起,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两种状态——在想她,和在假装没有想她。”
书房的阳光落在他肩头,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十年前的那句“我以后想娶你”,等他开口。
顾司衡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金,久到樟木箱里那些泛黄的纸页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站在门口没动,我也没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终于动了。先是伸手把书房的门轻轻合上,然后走到我面前,俯身把散落一地的速写、票根、剪报一样一样收好,放回箱子里。动作很慢,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最后他盖上箱盖,直起身,看着我。
“你想从哪里听起?”他问。语气还是那样克制,像是在汇报一个企划案,但我听见他的心跳声乱得像一面被敲了十年的鼓。
“从头。”我说。
他顿了一下,拉过书桌前的椅子让我坐下,自己却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婚礼上,”他开口,声音很轻,“是在你高一那年的话剧节。”
我愣了一下。高一那年话剧节,我演的是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里的一个配角,台词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我对那场演出唯一的印象是谢幕后有个高三学长送了一束花给我,向日葵,金灿灿的一大捧。我当时还奇怪,谁会送一个配角向日葵。
“向日葵是你送的?”
“嗯。”
“我当时以为是学生会安排的。”我说。
“不是,”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是我跑了两条街才找到那家花店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但觉得你笑起来像向日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他心里的声音已经不再躲藏了,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涨上来:“她那天在舞台上发光。所有人都在看主角,只有我在看她。她演一个只有十句台词的小配角,但她笑起来的瞬间,后台的灯全都失色了。我想,原来这就是书里说的,一眼万年。”
我攥紧了衣角。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垂下眼,“后来我高三最后那几个月,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去食堂吃饭、去操场跑步、去图书馆自习——因为能碰到你。你大概从来没注意过我,但我记得你每一次从我身边走过的样子。有一次你在走廊上啃着一根冰棍,化了一手,你朋友在旁边笑你,你也跟着笑。那天阳光很好,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我的世界就开始记数了。”
“记什么数?”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记我看到你的次数。到高中毕业前,一共是三百七十二次。”
三百七十二次。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好像有一只温热的掌心忽然覆上了心脏,不重,却让整颗心都贴近了那个温度。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繁重的学业和高三的硝烟里,把所有隐秘的欢欣都兑换成了一个女孩的背影、侧脸和笑容,然后认认真真地数着,一次都不肯落。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我问他。
“不敢,”他回答得很干脆,“你那个时候身边全是朋友,每天都很开心,像个小太阳一样。我怕我一走近,太阳就不照我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我比你大两岁,马上要去国外读大学了,拿什么跟一个高一的女孩子说喜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把头转过来,逆光里他的轮廓被描了一层金边,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我在国外待了六年,没敢联系你一次。不是不想,是怕打扰。但我托人打听了你的消息,知道你去哪里上大学、学什么专业、参加什么比赛、拿什么奖。你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猫,是你高三美术课的随堂作业,被老师打了七十分,你不太满意,撕下来扔掉了。别问我我是怎么拿到的,我花了很大功夫。”
我想起那只猫,画得确实不怎么样,四条腿长短不一,眼睛一大一小,我自己都没留底稿。可他把它收在樟木箱里,保存了这么多年。
“顾司衡,”我吸了吸鼻子,“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安静了一会儿。
阳光从他的侧脸滑到肩头,又从肩头落到地板上。书房里弥漫着樟木清苦的香气,把十年的时光都浸透了。
“有一件最大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我一直没敢让你知道。”
“什么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看向窗外。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西装的肩线被阳光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但他的心声却毫无防备地涌出来,像一场晚来的春雨,把所有的克制都淋透了。
“她不知道,我为了娶她,在顾家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爷爷不同意,觉得两家不合适。我父亲也不赞成,说联姻有很多选择,不必非要她。我当时刚从国外回来,接任总裁的位置还没坐稳,所有人都劝我不要在婚事上跟长辈硬碰硬。但我不听,我什么都可以让步,唯独这件事不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跪了三天。祠堂里很冷,地板很硬,膝盖跪得没有知觉。我爷爷第三天晚上终于松口了,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我,问了我一句话。”
“他问你什么?”
顾司衡转过身来,逆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像被洗过的星子。
“他问我,你就非要她不可吗?”
“我说,非要她不可。”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风声。我坐在那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落在手背上,温温热热的。我想起婚礼那天,他掀起我的头纱时手微微发抖,我当时以为是紧张,现在才知道,那是等了太久、盼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小心翼翼。
我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他看着我走近,表情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但他心里的声音正在大喊:“她走过来了她在走过来她离我越来越近了上帝啊她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好像哭了不对她真的哭了她为什么要哭是不是我说太多了天哪怎么办我没想把她惹哭的——”
“顾司衡。”
“嗯?”
我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把他歪了一整天的领带彻底解开,重新打了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系领带这种事,以后我每天给你做。”
他愣住了。
然后我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但心里有一个声音正在炸成这辈子最大的一朵烟花,噼里啪啦,照亮了所有孤独沉默的年月。
“她亲我。她主动亲我了。十年零四个月,我等到今天了。”
我靠在他胸口,隔着西装听见他的心跳,和脑海里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咚、咚、咚,每一下都在叫我的名字。
顾司衡在书房里跟我坦白完一切之后,我以为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他开始躲我。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躲,而是极其隐蔽、极其体面的那种——早上我下楼他已经出门了,留了张便签说公司有早会;晚上回家他必定比我晚,轻手轻脚摸进卧室时以为我睡着了;就连在公司午休时间,他都取消了来我工作室送点心的固定行程,改成让助理代劳。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他的心声隔着六层楼的距离都能传进我脑子里,带着一股委屈巴巴又强撑面子的劲儿:“今天早上没跟老婆一起吃早餐,想她。但是书房那天我把什么底都交干净了,连跪祠堂这种事都说出来了,她现在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很沉重,很可怕,很不总裁。我必须重新塑造形象,至少要保持三天的高冷人设,不能再崩了。”
我听完差点把手里的画笔捏断。
高冷人设?他还记得自己有个高冷人设?他那个樟木箱子一打开,十年的底裤都扒干净了,现在想起来维持形象了?
第三天下午,我实在忍不住了,在茶水间截住了他的助理周诚。
“顾总最近在忙什么?”我一边冲咖啡一边装作随口问。
周诚推了推眼镜,一脸老实地说:“顾总最近每天的日程都很满,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以前他不怎么在办公室吃午饭的,但这几天每天都订了午餐坐在办公室吃,吃之前还要先看一眼手机,确认什么东西似的。”
“确认什么?”
“好像是看您有没有发消息给他。每次看完都放下手机继续吃饭,表情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端着咖啡杯沉默了三秒。这个男人在等我主动找他,但又拉不下脸自己发消息,所以每天守着手机等我开口,收不到消息就独自生闷气,第二天继续躲我,以此恶性循环。
顾司衡,你几岁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去找他算账,第四天上午,一个人先找上了我。
宋清晚敲我工作室门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要签字的文件。我让她进来,她公事公办地摊开文件,等我签完字,却没有立刻离开。
“林副总监,”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排练过很多次的平稳,“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我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那天的会议上,顾总说他追求你多年,”她看着我,目光很直,“我想知道,这个‘多年’,具体是多久?”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不紧不慢。面前这个女人在顾司衡的高中和大学回忆里,确实占据过一个模糊的位置——同校校友,同一个社团,甚至一起参加过几次比赛。外界那些传言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至少他们确实认识,而且认识了很多年。
但她大概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她不知道顾司衡的樟木箱子里,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宋组长,”我放下茶杯,“你为什么对这个时间这么在意?”
宋清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下颚微微绷紧了一下。她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甚至还笑了一下,说:“只是好奇。毕竟外面都说顾总是被迫联姻,可他在会上的表态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和顾总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公开维护过任何人,你算第一个。所以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外界那些传言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措辞也斟酌得很妥帖,但我还是从她的眼角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压抑着的不甘。
她大概是真的不甘心。一个女人放在心里那么多年的猜测、期待和可能性,被另一场会议上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打得粉碎,换作谁都不会好受。
我正要回答,工作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顾司衡站在门口,西装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又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但他的心声几乎是吼着冲进来的:“助理跟我说宋清晚上五十六楼找她了,我一路从办公室跑过来的,电梯太慢我爬了三层楼梯。这个人来干什么?她有没有跟我老婆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我老婆有没有生气?万一她误会宋清晚跟我有什么,我该怎么解释?要立刻、马上、毫不含糊地表明立场。”
我心里那杯刚刚端起来的醋,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就被他的心声打翻在地,甜了个透。
“顾总,”宋清晚站起了身,脸上迅速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我只是来找林副总监签几份文件。”
顾司衡没看她。他径直走到我身边,站在我的椅子旁边,和我并肩面对宋清晚。
然后他开口了。
“宋小姐,有些话我之前没有说清楚,是我的失误。”他用的是“宋小姐”,不是“宋组长”,疏离感在这一声称呼里划得干干净净,“但既然你今天来了,我一次性说完。”
宋清晚的笑容僵在嘴角。
“以前没有过任何人,”顾司衡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板里,“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我的太太叫林鹿鹿,我这辈子唯一心动过的,从始至终,只有她。”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设计稿吹得哗哗作响。
然后他的心声响了起来,又轻又郑重,像是在教堂里许愿:“从十五岁到现在,只有她。从头到尾,只有她。一直都是她。”
我低下头,把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笑藏进了茶杯里。
宋清晚站了几秒,点点头,说了一句“明白了”,抱起文件转身离开。她的脚步依然稳当,背脊依然挺直,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规律而笃定,渐渐远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顾司衡的内心立刻换了频道:“走了。她走了。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够不够冷静?够不够有气场?老婆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她在想什么?完了,她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太凶了?还是我说‘心动’这两个字太不庄重了?我应该用‘倾慕’的,对,下次用‘倾慕’。但是宋清晚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吧,那还有没有下次?希望不要有了,我想跟老婆好好待一会儿。”
我心里笑得快要内伤,端了半天的高冷形象差点破功。
“顾司衡。”我清了清嗓子。
“嗯?”
“过来。”
他走过来一步,动作矜持得像一只被召见的猫。
我站起来,伸手把他因为爬楼梯而歪到一边的领带正了正,顺手拍了拍他西装上沾的一点墙灰。
“你怎么知道我在五十六楼遇到她了?跑过来的?”
他的耳朵刷地红了。
“路过。”他说。
“路过三层楼?”
沉默。
“在公司里不要随便爬楼梯,”我叹了口气,忍着笑,“你穿着皮鞋,摔了怎么办。”
他垂眼看我,眼睛里的光像是被揉碎的金箔,细细散散地落在我脸上。他心里的声音小了下去,不再翻滚了,变得很轻很温柔,像是怕惊醒一个做了太久的梦:“她关心我。老婆在关心我。她说怕我摔了。我以后每天都要被她管着,真好。”
那天下午,助理周诚多了一项工作——以后总裁办公室旁边的消防通道,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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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秋天。
和去年不同的是,顾家别墅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真的种上了一棵橘子树。是顾司衡亲手种的,挖坑的时候西装都没脱,袖子卷到手肘,汗珠从额角滚下来,滴在新翻的泥土里。我蹲在旁边吃着雪糕监工,时不时指挥他“再往左一点”“坑不够深”,他全部照做,全程没抱怨一个字。
但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声从挖第一铲土开始就没停过:“橘子树,去年结婚纪念日就想种的,拖了一年终于种上了。她要站在这里看着我把树种好,以后每年都能吃到自己家结的橘子。她刚才说想吃甜的,我买了嫁接好的蜜橘苗,糖度能到十四度以上,应该够甜。她现在看着我,她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我感觉后脑勺暖洋洋的,这就是幸福吗?对,这就是幸福。”
橘子树种好的第二天,恰好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顾司衡提前一周就开始神神秘秘的,手机设了密码不让我看,每天晚饭后钻进书房待很久。我偷听过一次他的心声,结果听见的全是“她会不会喜欢这个?不行,太普通了。”“这个够不够惊喜?不够,再来一版。”“完了,纪念日还有四天,方案还没定,我要不要请外援?不行,给老婆的惊喜必须自己来。”
我没戳穿他,每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面忙成一锅粥的样子,觉得这是我婚后第二有趣的娱乐活动。第一有趣的是看他每次被我亲完以后,脸上镇定自若、心里爆烟花。
纪念日当天傍晚,他带我去了一家开在半山腰的餐厅。餐厅不大,只有六个座位,今晚被全包了。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散落人间的星河,远处还有隐约的山影,被暮色染成层层叠叠的黛青色。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我转头看去,一束烟火从山脚升起来,在半空中炸开,金色的光点如碎钻般簌簌坠落。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越来越多,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
我没来得及问,顾司衡已经绕到我身边,单膝蹲下来,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不是戒指——我们结婚时的对戒他一直戴在无名指上,连洗澡都不摘——而是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金橘子,橘瓣的纹路都雕得精细分明,在烟火的映照下折射出温暖的光。
“去年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仰头看着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底的笑意铺天盖地,“它告诉我,往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值得期待。”
我愣了愣,忍不住笑出来。他不知道我能听见他的心声,但在他的视角里,是和我的婚姻让他从一栋沉默的空房子里走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会期待、会满足、会每天都感到幸福的人。
他替我戴上项链,金橘子落在锁骨中间,温温凉凉的。
窗外烟火连绵不绝,天空被点亮了一簇又一簇。他坐回我对面,端起红酒杯,耳尖红得像被烟火烫过,表情依然努力维持着云淡风轻。
但我听见了。
他的心声正在倒数,一字一顿,比烟火还亮,比晚风还温柔。
“三——”他假装看窗外,余光偷偷描摹我的侧脸,“二——”他把酒杯放下,清了清嗓子,“一——”
“老婆。”
他郑重其事地开口,声音低沉又认真,像是准备了很久很久。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我爱你,比你听到的还要多很多很多倍。”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不知道我听得见。不知道这一年里他每一个口是心非的瞬间我都尽收心底,不知道他每一次故作冷淡背后藏着多么滚烫的真心,不知道那个樟木箱子里十年零四个月的秘密,我连最后一页都读透了。
他不知道,他以为藏得很好的所有心动声,我全都听到了。
而我听到的,比他说出口的“我爱你”,还要多得多得多。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烟火的余烬在窗外缓缓坠落,城市在脚下安静地闪烁着千万盏灯火。他的唇很软,带着红酒微醺的甜意,而我的心口,他的声音正在做最后的总结陈词:“今年的纪念日,满分。不对,九十九分,扣一分——烟火的颜色不够橘,明年换一个烟火师傅。明年给老婆准备的惊喜,要有橘子树,橘子要真的能摘的那种,还要在金橘旁边再种一棵柠檬树,她上次说喜欢柠檬的香味。对了,是不是该考虑要个孩子?如果是女儿一定像她,笑起来像向日葵,想想就觉得这辈子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