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昨天去世了,昨天下午六点多女儿给我发的消息,说妈妈去世了
发布时间:2026-07-28 18:27 浏览量:4
前妻昨天去世了
昨天下午六点十七分,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水开了,我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没急着看。面条煮好还要三分钟,我算好了时间,等面熟了再看消息也不迟。
三分钟后,我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一勺老抽,拌了拌,端着碗走到客厅。
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女儿陆知安的头像。我划开微信,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整个人突然不会动了。
“爸,妈妈昨天走了。”
面条的热气扑在我脸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
昨天走了。
昨天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我拨通了女儿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安安。”
“爸。”女儿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很多次,嗓子已经干了。
“你妈她……”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妈妈不让告诉你,她说不想让你担心。”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昨天下午三点多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没受什么罪。”
我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其实雾气早就散了,我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葬礼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在殡仪馆。”
“我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
我和方婉清离婚七年了。
七年来我们几乎没有联系,唯一的交集就是女儿。每年过年安安回来,会跟我说说她妈的情况。我知道她在城东开了家小花店,知道她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知道她养了一只橘猫。
但我知道的都是二手消息,都是从女儿嘴里听说的。
我从没想过她会这么快就走了。
四十三岁,她还不到四十四岁。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去年冬天在超市门口。我推着购物车出来,她正往里走,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她瘦了很多,脸色不太好,但还是冲我笑了笑。
“最近还好吗?”她先开口。
“还行,你呢?”
“挺好的。”她说完就进去了,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她的背影,然后推着车走了。
那时候她应该已经病了。
她没有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结婚那天她穿红色旗袍,敬酒的时候脸红红的,像喝了假酒一样。
离婚那天她什么都没穿,只裹了一件灰色的大衣,在民政局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以为我会恨她一辈子,可听到她走了的消息,心里只有一个感觉:空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买了高铁票,从省城赶回老家。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秋天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过的稻田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偶尔有几只白鹭飞过。
我闭上眼睛,往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
我和方婉清是相亲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三。媒人是她表姨,也是我妈的老同学。第一次见面在一家川菜馆,她吃辣很厉害,点了一桌子红彤彤的菜,吃得满头大汗还不停加辣椒。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挺有意思的。
后来慢慢处上了,谈了一年恋爱就结了婚。婚后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她在商场卖化妆品。两个人工资都不高,但凑合着也够花。
安安出生那年,我们的生活开始变得拮据。奶粉钱、尿不湿钱、各种开销像无底洞一样,每个月工资刚到手就没了。我开始接私活,帮一些小作坊做账,经常熬到半夜两三点。
方婉清也没闲着,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苦日子总会过去的,只要再坚持几年就好了。
可谁知道,苦日子还没过去,我们的感情先出了问题。
问题出在哪里,我现在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柴米油盐的消磨,可能是工作压力的挤压,也可能是两个人都不懂得沟通。总之,我们从无话不谈变成了无话可说,从相拥而眠变成了背对背躺着。
离婚是我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架了,为了一件很小的事。我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她没吭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离了吧。”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没有财产纠纷,没有抚养权争夺。安安跟她,我每个月给两千块抚养费。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刺得人睁不开眼。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方婉清。”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路口拐弯,消失在人流里。
高铁到站了,我拎着包下了车。
出站口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糟糟的。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殡仪馆。
安安在门口等我,穿着一身黑衣服,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她看见我,叫了一声爸,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带我去看看你妈。”
安安领着我走进灵堂,里面布置得很简单,白色的菊花,黑色的挽联,中间摆着一张方婉清的照片。
照片是她年轻时候拍的,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笑得很好看。
我站在照片前,盯着看了很久。
她老了,照片里的人还是年轻的,可躺在棺材里的人已经老了。不对,她还没老,她才四十多岁,怎么就躺在这里了呢?
“爸,你要看看妈妈吗?”安安小声问。
我点了点头。
安安掀开棺盖的一角,我看到了方婉清的脸。
她很安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脸上的皱纹比活着的时候浅了一些,大概是化妆师处理过了。
她的头发剪短了,以前她总是留着长发,说是喜欢扎马尾的感觉。现在短发贴在耳边,看起来干净利落。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你妈走的时候,疼吗?”
“医生说用了止痛药,后期不是很疼。”安安说着又哭了,“可是爸,妈妈真的好瘦,最后那段时间她什么都吃不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她瘦,去年在超市门口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很瘦了。可我没想到那是病的征兆,我以为她只是减肥或者工作太累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妈说不想让你操心,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安安擦了擦眼泪,“她说你们虽然离婚了,但你始终是好人,不想拖累你。”
我心里堵得慌,转身走出了灵堂。
外面天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已经戒烟三年了,今天又捡起来了。
晚上安安带我去了方婉清的住处,那套我们结婚时买的老房子。
房子还是老样子,客厅的沙发换了新的,墙上多了几个相框。阳台上摆满了花花草草,都是她喜欢的品种。那只橘猫蜷在沙发上睡觉,看见陌生人进来,警惕地抬起头看了看,然后又趴下睡了。
安安打开卧室的门,里面收拾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书签。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多,都是些基础的护肤品。
“妈妈最后两个月都是在家里住的,她说医院太闷了,想回家待着。”安安坐在床边,摸着床单说,“我每天下班过来陪她,给她做饭,陪她聊天。她精神好的时候还会跟我一起看电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衣柜上。
“我能看看你妈的衣柜吗?”
“可以。”
我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素色的,没有一件鲜艳的。最右边挂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我认出来了,那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我给她买的。
那时候我刚发了年终奖,带着她去商场,让她挑一件衣服。她试了好几件,最后选了这件红色的,说红色喜庆,穿着心情好。
那件羽绒服她穿了十几年,袖口都磨破了也没扔。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布料已经有些硬了,颜色也褪了不少,不再是当初那种鲜亮的红色。
“妈妈最喜欢这件衣服,每年冬天都穿。”安安在旁边说,“我问她为什么不买件新的,她说这件穿着暖和,舍不得换。”
我关上衣柜门,深吸了一口气。
“安安,你妈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我?”
安安想了想,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妈妈交代过,等她走了以后,把这个给你。”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得很严实。我接过信封,掂了掂,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我回酒店再看。”
安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住在附近的快捷酒店,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我洗了个澡,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串钥匙。
信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有些歪斜,看得出来写字的人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陆衍: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没有告诉你生病的事。我知道你会怪我,但我真的不想让你担心。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打扰你。
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的,安安很懂事,学习也好,工作也好,从来没让我操过心。我把她教育得很好,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亏欠我,其实没什么好亏欠的。婚姻这件事,谁对谁错说不清楚,只能说缘分到了尽头。我不怪你,你也别怪自己。
那套房子的钥匙我给你,房子我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你别拒绝,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安安说了她不要,她自己在省城买了房,让我把房子留给你。
密码是你生日,我一直没改过。
好好活着,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方婉清”
我看完信,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密码是我生日,她一直没改过。
我记得离婚那天,她把银行卡的密码改了,当时我还想,她肯定是把我的生日改掉了。可她没有,房子的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这个女人,嘴上说放下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翅膀展开,像是要飞走一样。
我想起方婉清以前说过,她最喜欢蝴蝶,因为蝴蝶漂亮,而且生命短暂,所以每一刻都要活得精彩。
她的生命也很短暂,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生活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安安来接我去殡仪馆。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殡仪馆门口停着几辆车,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方婉清生前的好友和同事。
我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以前认识的人。他们看见我,表情都有些复杂,大概在想,这个前夫怎么来了。
我没有解释,径直走进灵堂。
方婉清的遗体已经被移到了告别厅,亲友们围成一圈,做着最后的告别。
司仪念着悼词,声音低沉而庄重。他说方婉清是个善良的女人,乐于助人,待人真诚,大家都喜欢她。
我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她确实是个善良的女人,可我却辜负了她。
轮到家属发言的时候,安安走上前,拿着话筒,声音颤抖地说:“妈妈,你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爸爸。你在那边要好好的,不要再那么辛苦了。”
说完她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轻声说:“别哭了,你妈不喜欢看你哭。”
安安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
告别仪式结束后,遗体被送去火化。我们在外面等着,看着烟囱里冒出的青烟,一点点消散在天空中。
安安抱着骨灰盒走出来,盒子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人的重量。
我接过骨灰盒,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方婉清,你终于变成了一捧灰。
第三天,我们把骨灰安葬在公墓里。
墓碑很简单,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留了一块空地,是给安安的,她说以后她要葬在妈妈旁边。
我看着那块空地,心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躺在这里,和她离得不远。
葬礼结束后,安安回了省城,我留在老房子里。
我用钥匙打开了门,密码果然是我的生日。屋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花花草草还在,橘猫还在。
我给猫加了水和粮,然后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这套房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不大但很温馨。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取下来了,换成了一幅山水画。
我走进主卧,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她的睡衣。
我拿起那件睡衣,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她身上的气息。
我把睡衣放下,打开衣柜,把那件红色羽绒服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放在显眼的位置。
以后这件衣服我要好好保管,不能让它再旧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整理方婉清的遗物。
她的东西不多,除了衣服鞋子,就是一些书和唱片。她喜欢听老歌,邓丽君、蔡琴、罗大佑,都是我们年轻时爱听的。
我把唱片一张张翻出来,放进播放机里,按下播放键。
音乐响起来,是邓丽君的《甜蜜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我闭上眼睛,仿佛看到她站在阳台上,一边晾衣服一边哼着这首歌。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甜的。
可现在,甜没有了,只剩下苦。
我在老房子里住了五天,把每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我都浇了水,枯死的叶子剪掉,长得太密的枝条修剪了一下。
那只橘猫一开始对我很警惕,后来慢慢熟悉了,开始蹭我的腿,晚上还会跳上床,睡在我脚边。
我给它取了名字,叫橘子,因为它全身橘黄色,胖乎乎的像个橘子。
第六天,我准备回省城了。
临走前,我又去了一趟公墓。
墓碑前放着几束鲜花,都是新鲜的,应该是安安来过。我把花整理了一下,然后蹲在墓碑前,看着上面的照片。
“方婉清,我走了。”我轻声说,“下次再来看你。”
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
我站起来,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回到省城后,我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复一日。
可有些东西变了。
我开始频繁地想起方婉清,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年。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她的女人,我会不由自主地跟上去,等到人家转过头来才发现不是她。
有一次在超市买东西,听到广播里放邓丽君的歌,我站在货架前听了很久,直到一首歌放完才回过神来。
我知道这样不对,她已经走了,我应该向前看。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一个月后,安安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很疲惫。我带她去吃了顿饭,问她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工作忙。”她夹了一筷子菜,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爸,我真的吃不下。”她叹了口气,“我一想到妈妈,就什么都吃不下。”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你有没有后悔过?”安安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和妈妈离婚。”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后悔过。”
“那你们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我们都太倔了,谁也不肯低头。”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妈那个人你知道的,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我也是,有什么想法也不愿意说出来。两个人就这样憋着憋着,感情就淡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沟通?”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总觉得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可谁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安安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妈妈也后悔过。”她小声说,“有一次她喝醉了,跟我说她后悔跟你离婚。她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和你白头偕老。”
我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她那个人那么好面子。”安安擦了擦眼泪,“她总是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说你对家庭好,说你不抽烟不喝酒不乱花钱。她从来没有说过你一句坏话。”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爸,你说妈妈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
“能的。”我说,“她肯定能看到。”
“那她现在一定很开心,因为我们都在想着她。”
我点了点头,眼眶发热,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我送安安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鲜花,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花发呆。
方婉清也开花店,她说过,她最喜欢的花是百合,因为百合纯洁高雅,象征着百年好合。
可她这辈子,终究没能和任何人百年好合。
“爸,你想买花吗?”安安问。
“不买了,走吧。”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我没注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婉清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生气时撅着嘴的样子,她开心时眼睛眯成一条线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一张张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一朵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向着太阳盛开。
我点开对话框,里面只有几条消息,都是几年前发的。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内容是:“安安考上大学了,恭喜你。”
我回了一句:“同喜。”
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打什么。
她已经不在了,就算我发一万条消息,她也看不到了。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方婉清还活着,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站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说:“陆衍,你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晒一下。”
我走过去,想抱住她,可手刚伸出去,她就消失了。
我猛地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感觉眼角有点湿。
原来我哭了。
方婉清走后第三个月,我辞了省城的工作,搬回了老家。
安安问我为什么,我说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她没再多问,帮我打包行李,联系搬家公司,忙前忙后了好几天。
搬回老房子的那天,橘子还在,它看见我进来,喵喵叫着跑过来,蹭着我的腿。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橘子,我回来了,以后咱们俩作伴。”
橘子舔了舔我的手,好像在说欢迎回来。
我把行李收拾好,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归位。方婉清的东西我都没动,保持原样,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衣柜里那件红色羽绒服还挂着,我把它取下来,拍打了几下灰尘,又重新挂好。
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都还活着,我每天浇水,定期施肥,把它们照顾得很好。
邻居们知道我回来了,都来串门。他们说起方婉清,都说她是个好人,可惜走得太早了。
“小陆啊,你可得好好活着,把婉清那份也活了。”隔壁王阿姨说。
“我知道。”
“婉清走之前还托我照顾那只猫,现在你回来了,我就不操心了。”
“谢谢王阿姨,您费心了。”
“唉,不费心,都是邻居。”王阿姨叹了口气,“你们两口子啊,真是可惜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着,平淡如水。
我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工资不高但轻松。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后回家喂猫做饭,周末去公墓看看方婉清。
这样的生活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时候会觉得,方婉清还活着,只是出门旅游了,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可每次看到墓碑上那张照片,我都会清醒过来。
她不在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方婉清走后半年,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律师事务所寄来的,说方婉清生前委托他们处理一份遗嘱,让我去一趟。
我按照地址找到那家律所,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律师,姓刘。
“陆先生,方女士在去世前三个月,委托我们起草了一份遗嘱。”刘律师拿出一份文件,“根据遗嘱,她名下的一套房产、银行存款以及保险赔偿金,全部由您继承。”
“全部给我?”我很惊讶,“那安安呢?”
“方女士的女儿陆知安小姐放弃继承权,她在公证处签署了放弃声明。”
“为什么?”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方女士在遗嘱里提到,她希望您能用这笔钱好好生活,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我拿着那份遗嘱,看了很久。
方婉清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她自己什么都没带走。
“刘律师,这些东西我不要,能不能捐出去?”
“抱歉,陆先生,遗嘱已经生效了,您可以选择捐赠,但不能拒绝继承。”
我苦笑了一下,把遗嘱收好。
走出律所,我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白云朵朵。
“方婉清,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自言自语,“你把一切都留给我,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吗?”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像是她的回答。
我没有动那笔钱,也没有卖掉房子。我把存折收好,把房产证放回抽屉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婉清的钱,我不能花,也不想花。
方婉清走后一年,安安结婚了。
女婿是个老实本分的年轻人,在国企上班,对安安很好。婚礼办得简单温馨,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
我坐在台下,看着安安穿着白色婚纱,挽着新郎的手走过红毯,心里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女儿找到了幸福,难过的是方婉清看不到这一幕。
她生前最牵挂的就是安安的婚事,总说希望能亲眼看到女儿出嫁。可老天爷不给她这个机会,让她带着遗憾走了。
婚礼结束后,安安和新郎来给我敬酒。
“爸,谢谢你。”安安端着酒杯,眼圈红了。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找到的好归宿。”
“谢谢你把我养大,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我笑了笑,举起酒杯,和他们碰了一下。
“好好过日子,别学我和你妈。”
“爸,你别这么说。”安安放下酒杯,抱住我,“你和妈妈都是好人,只是缘分不够。”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看着相册。
里面有方婉清的照片,有安安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我们一家三口为数不多的合照。
有一张照片是在公园拍的,安安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骑在旋转木马上。方婉清站在旁边,扶着她的手,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我们多好啊,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没有什么烦恼。
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我合上相册,关了灯,躺在黑暗中。
橘子跳上床,窝在我身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摸着它的毛,轻声说:“橘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辛辛苦苦活了几十年,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橘子当然不会回答我,它只是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然后继续咕噜咕噜。
方婉清走后两年,我退休了。
退休金不高,但足够我生活。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种花养草上,阳台上已经摆了满满当当的盆栽,有绿萝、吊兰、茉莉、栀子花,还有几盆多肉。
橘子老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我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医生说它已经十五岁了,相当于人类的七八十岁,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
“好好照顾它,它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医生说。
我把橘子抱回家,更加细心地照料它。每天给它喂营养膏,按时带它去打针,晚上睡觉的时候让它睡在我身边。
橘子似乎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变得更加黏人。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连上厕所都要蹲在门口等我。
有一天晚上,橘子突然精神了很多,跳到我的腿上,用脑袋蹭我的下巴。
我摸着它的毛,笑着说:“你今天怎么了,这么高兴?”
橘子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去,走到猫碗旁边,吃了几口猫粮。
我以为是它好转了,心里很高兴。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橘子僵硬地躺在猫窝里,已经没了呼吸。
它走了,在夜里悄悄地走了。
我把它埋在小区后面的花园里,埋在一棵桂花树下。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我想橘子应该会喜欢。
橘子走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以前还有猫叫声,现在连猫叫声都没有了。我一个人住在这六十多平米的房子里,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我开始理解方婉清为什么要把房子留给我了。
她是怕我一个人孤独终老,至少有个地方住,不至于流落街头。
这个女人,到死都在为我考虑。
方婉清走后第五年,我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什么绝症,就是普通的肺炎,但因为年纪大了,恢复得很慢。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安安请假回来照顾我。
“爸,你以后别一个人住了,搬到省城来跟我住吧。”安安一边削苹果一边说。
“不用,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能照顾什么呀,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安安把苹果递给我,“这次你必须听我的,出院了就跟我走。”
“我真的没事,就是感冒发烧而已。”
“肺炎还叫没事?”安安瞪了我一眼,“你要是倒下了,我怎么跟妈妈交代?”
提到方婉清,我不说话了。
出院后,我还是没有跟安安走。我舍不得这套房子,舍不得这里的一切。这里有方婉清的气息,有我们共同的回忆,我要是走了,这些东西就真的断了。
安安拗不过我,只好妥协。她给我请了一个保姆,每周来三次,帮我打扫卫生买菜做饭。
我本来想拒绝,但看到安安担心的眼神,最后还是答应了。
方婉清走后第七年,清明节。
我早早起了床,洗漱完毕,带上提前准备好的祭品,去公墓看她。
今年的清明天气很好,阳光温暖,微风习习。公墓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扫墓的人。
我找到方婉清的墓碑,用毛巾把碑面擦拭干净,摆上水果和糕点,点燃香烛。
“方婉清,我来看你了。”我蹲在碑前,轻声说,“今年是第七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风吹过来,把香烛的烟雾吹散,飘向远方。
“安安怀孕了,预产期在九月,你要当外婆了。”我继续说,“孩子很健康,安安说如果是男孩就叫陆嘉树,女孩就叫陆嘉禾,你觉得好听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
“橘子也走了,走了好几年了。我把它埋在桂花树下,每年秋天都能闻到花香,我想它应该很喜欢那里。”
“对了,我退休了,现在每天都在家里种花养草。阳台上的花都开得很好,尤其是那盆茉莉,开得特别香。你要是还在,肯定会喜欢的。”
我说了很多话,把这一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
说到最后,我嗓子有点哑了,就停下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还是那么年轻,笑容灿烂,眼神温柔。
“方婉清,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我轻声问,“有没有人陪你说话?有没有人给你做饭?”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能不能再遇到?”
“如果再遇到,我一定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眶湿润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我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她的离去,可每到这个时候,心里的那道伤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我在墓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我把那件红色羽绒服带来了。
我把衣服叠好,放在墓碑旁边,用一块石头压住。
“这件衣服你最喜欢,我带给你了。”我说,“在那边也要穿得暖暖和和的,别冻着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方婉清走后第十年,我得了胃癌。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期,医生说要做手术切除部分胃,然后再配合化疗。
安安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专家咨询,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找来给我治病。
我倒是不怎么紧张,年纪大了,生死看淡了。
手术那天,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安安握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
“爸,你一定要挺住。”
“放心吧,你爸命硬,死不了。”
“你要是敢死,我就不认你了。”
我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说:“好,我答应你,不死。”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很成功。胃切掉了三分之二,癌细胞清理得比较干净,后续再做几次化疗巩固一下就行了。
住院期间,安安天天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有一次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和方婉清长得真像。眉眼像,鼻子像,连睡觉时微微皱眉的习惯都一样。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安安,辛苦你了。”
她醒了,揉揉眼睛,说:“爸,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不用,你睡吧。”
“我不困。”她坐直身子,“爸,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什么都不想吃,你坐着陪我说说话就行。”
安安坐下来,给我倒了杯温水。
“爸,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旅游吧。”她说,“我们去云南,去大理,去看洱海。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好,听你的。”
“到时候我们可以在那边租个民宿,住上一个月,好好感受一下那里的风土人情。”
“行,都依你。”
安安笑了,笑容里有方婉清的影子。
化疗结束后,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健壮,但至少能正常生活,不需要人照顾。
安安履行了她的承诺,带我去了云南。
我们在大理古城住了一个星期,每天逛古城、看洱海、吃当地小吃。日子过得很悠闲,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洱海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湖面,天边的云彩被染成橘红色。
安安坐在我旁边,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爸,冷不冷?”
“不冷,刚刚好。”
“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凤凰?”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片云彩形状像凤凰,展翅欲飞的样子。
“你妈以前也喜欢看云。”我说,“她说云的形状千变万化,每一秒都不一样,永远看不腻。”
安安靠在我肩膀上,没有说话。
“安安,你怪不怪我?”我问。
“怪你什么?”
“怪我和你妈离婚,让你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小时候怪过,但现在不怪了。”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和妈妈选择了分开,一定有你们的理由。我只希望你们都能过得幸福。”
“你妈没有幸福。”我说,“她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妈妈不苦。”安安抬起头看着我,“她有我这个女儿,有她喜欢的花店,有她热爱的生活。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我结婚生子。”
“可她本来可以活得更久。”
“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很久呢?”安安说,“妈妈活得虽然短暂,但她活得精彩。她帮助过很多人,给很多人带来过快乐。她的人生是有意义的。”
我看着安安,忽然觉得她长大了,成熟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见解。
“你妈把你教得很好。”我说。
“是妈妈教得好。”安安笑了笑,“她说做人要善良,要真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一直记得她的话。”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爸,我们回去吧,天冷了。”
“好。”
我站起来,跟着安安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洱海。
夜色中的洱海很安静,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我想起方婉清曾经说过,她想去看洱海,但因为工作忙一直没去成。
现在我替她看到了,真的很美。
方婉清走后第十五年,我八十岁了。
身体越来越差,走路需要拄拐杖,耳朵也背了,和人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
安安不放心我一个人住,执意把我接到了省城。
我搬进了安安的家,一套宽敞明亮的三居室。女婿对我很好,外孙也懂事,一家人的生活其乐融融。
可我还是想念老房子,想念那个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那里面有我和方婉清的回忆,有我们年轻时的欢笑和泪水,有我们共同度过的每一个日夜。
安安看出了我的心思,每个月都会陪我回去一次。
老房子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家具没变,摆设没变,连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都还是那些品种。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山水画,想象着方婉清还在这里生活的场景。
她一定每天早起,给花浇水,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早餐。然后骑着自行车去花店,开始一天的忙碌。
晚上回来,她会看看电视,听听音乐,和橘子说说话。
周末的时候,她会约上几个朋友,一起去逛街或者喝茶。
她的生活简单而充实,没有大富大贵,但自得其乐。
“爸,你在想什么?”安安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想你妈。”
“我也想她。”安安说,“每年她生日那天,我都会去墓前看她,跟她说说话。”
“你比我孝顺。”
“你也很孝顺啊,你每年都去看她,风雨无阻。”
“那是应该的。”我说,“她是我前妻,也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安安握住我的手,“她走之前跟我说,让你不要自责,她从来没有恨过你。”
我眼眶发热,没有说话。
“爸,你还爱妈妈吗?”安安突然问。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爱吗?
我不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对她的感情已经变得很复杂。有愧疚,有怀念,有不舍,也有深深的感激。
她教会了我如何去爱,也教会了我如何失去。
她让我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但我知道,她在我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谁也替代不了。”
安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方婉清走后第二十年,我八十五岁。
这一年,我的身体彻底垮了,只能躺在床上,靠药物维持生命。
安安辞了工作,专心在家照顾我。她每天给我翻身、擦洗、喂饭,从不抱怨一句。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有一天,我把安安叫到床边,把方婉清留下的那封信和存折交给了她。
“这些东西你收好。”我说,“这是你妈留给我的,现在我给你。”
安安接过东西,眼眶红了。
“爸,你别这样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傻孩子,人都有一死,你妈走了二十年,我也该去找她了。”
“爸……”安安哭了出来。
“别哭,哭什么。”我笑了笑,“你应该替我高兴,我终于可以去见你妈了。”
“可是我不想你走。”
“我也不想走,但没办法,老天爷安排好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我握住她的手,“安安,你是个好孩子,你妈把你教育得很好。以后你要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们担心。”
安安点了点头,泪流满面。
“还有,每年清明别忘了去看看你妈,给她带束花,她最喜欢花了。”
“我知道了,爸。”
“好了,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安安擦了擦眼泪,走出了房间。
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一样。
恍惚间,我看到了方婉清。
她还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站在阳光下,冲我微笑。
“陆衍,你来了。”
“我来了。”
“我等了你二十年。”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做。”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和二十年前一样。
“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病痛,没有离别的地方。”
“那里有你吗?”
“当然有我。”
我笑了,握紧了她的手。
“那走吧。”
我们转过身,一起走向远方。
身后的一切渐渐模糊,前方是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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