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女扮男装混进将军府当幕僚,一不小心把小将军给掰弯了

发布时间:2026-07-29 11:23  浏览量:2

全京城都在传,镇北将军府的小将军是个断袖。

他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人是他的幕僚,姓沈,眉清目秀,风一吹就倒。

他被老将军追着打了三条街,愣是没改口。

他说:“这辈子非他不娶

01

我叫沈宁,这名字听起来挺大家闺秀的,但我现在干的这事儿,跟闺秀半点不沾边。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我那当太傅的舅公颤颤巍巍地拉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沈家满门清贵,如今朝中奸佞当道,恐有灭顶之灾,需要我在镇北将军府谋个差事,盯着朝中动向,顺便抱紧顾家这条粗大腿。

我当时就乐了:“舅公,我一介女子,怎么去将军府谋差事?去给老将军当填房吗?听说他老人家都快六十了。”

舅公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拿起拐杖敲我脑袋:“孽障!是去给小将军顾长渊当幕僚!你自小聪慧,熟读兵书,比男儿不差,只需女扮男装,混进府里,定能护我沈家周全。”

得,为了沈家上下几十口人的脑袋,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今日是上门“面试”的日子。我换上了一袭青色布衣长衫,把胸前勒得紧紧的,头发高高束起,再贴了两撇特意找匠人定制的假眉毛,对着镜子一照,活脱脱一个眉眼清秀但身板单薄的小书生。

走进镇北将军府,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这里不像京中那些文官的府邸曲径通幽,开阔的庭院里摆放着石锁和兵器架,来往的仆役走路都带风。

我被领到了校场。

还没见到人,先听到一阵破空之声。只见场中央,一个身形颀长、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正拉弓搭箭,他侧脸线条冷硬,剑眉星目,抿着唇,一箭射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这就是顾长渊,镇北将军府的少将军,京城里横着走的人物。

领路的管家小心翼翼地通报:“少将军,沈公子到了。”

顾长渊放下弓,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猎豹,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我那张因为赶路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就这?”他声音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舅公举荐来的谋士?我这府里是缺花瓶了,还是缺摆设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想翻白眼的冲动,作揖行礼,刻意压低了嗓音使其听起来粗犷些:“在下沈宁,见过少将军。皮囊不过是表象,腹中沟壑才是真才实学。”

“哦?”顾长渊围着我又转了一圈,突然伸出手指,在我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戳了一下。

我本就紧绷着神经,被他这没轻没重的一戳,脚下竟踉跄了一下,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顾长渊见状,眼里的嫌弃更浓了,他嗤笑一声:“就你这小鸡崽子似的身板,风大的天儿出门,是不是还得在身上坠两块石头?我看你也别叫什么沈宁了,干脆叫‘美人儿灯’得了,中看不中用,一碰就倒,还沟壑呢,我看是浑身上下没二两肉。”

这狗东西!我心中暗骂,脸上却堆起温驯的笑容:“少将军说的是,但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靠的是脑子,不是膀子。若是比力气,少将军自然天下无敌,在下甘拜下风。但若是比怎么让府里的府兵明年粮饷翻一番,或许在下还能说上两句。”

大概是我这软中带刺的话勾起了他的兴趣,顾长渊挑了挑眉,终于不再纠结我的身材,将我领进了书房。

进了书房,他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我坐下。

可好巧不巧,刚入冬,这北地的风跟刀子似的。书房里的炭火烧得不够旺,我身子骨本就畏寒,加上为了束胸穿得单薄,坐了一会儿,指尖就开始发凉。

一阵冷风顺着门缝挤进来,我忍不住搓了搓手,下意识地低声说了句:“今日可真冷啊。”

顾长渊正拿着一本兵书在看,听到我这话,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可救药的废物。他放下书,语气里满是嘲讽:“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才这点寒气就受不住了。你这小鸡崽子似的美人儿灯有什么用?我现在真怀疑,到了大雪天,你是不是得裹着棉被来给我出谋划策?”

我:“……”行,顾长渊,我记住你了。

日后你别落在我手里,否则我定要你好看。

我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心里却已经把这人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我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卷宗,是关于整顿府兵后勤、推行屯田自足的初步构想。我用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将卷宗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少将军,天冷归天冷,正事不能耽误。与其嘴上嫌弃在下身子骨弱,不如先看看这个。若是能让府兵自给自足,省下的银钱,足够少将军打一套纯金的铠甲了,穿上肯定威风凛凛,也更压得住寒气。”

顾长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在被他这般羞辱后,还能如此从容地反将一军。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低头看向我那份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的卷宗。

那一刻,我看到他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变得认真起来,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

他抬眸,再次看向我,这次的目光里少了些嘲讽,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

我在将军府住下的第三天,顾长渊终于想起了我这个“美人儿灯”的存在。

准确地说,是被现实逼得想起来了。

彼时我正窝在他拨给我的偏院里,对着一堆陈年烂账发愁。这屋子朝南,采光不错,但架不住北地的冬天滴水成冰。我裹着一床半旧的棉被,缩在书案前,手指冻得通红,一边呵气一边翻阅那些字迹潦草的账册。

将军府看着威风八面,实则是个空壳子。

老将军顾震北常年驻守边关,朝廷拨下来的粮饷经过层层盘剥,到手的十不存三。府里养着八百府兵,加上仆役、马匹、器械维护,每月开支大得惊人。更要命的是,这位小顾将军只管带兵打仗,对银钱之事一窍不通,府里的账目乱得像我那舅公的胡须——缠成了一团乱麻。

我正在账册上勾勾画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裹挟着一道修长的身影闯了进来。

顾长渊今日穿了件墨蓝色的锦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凌厉。他一进门就看见我裹着棉被缩成一团的怂样,嘴角顿时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啧,本将军还以为幕僚先生正在运筹帷幄,原来是在孵蛋?”

我懒得跟他计较,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少将军来得正好,坐下说话。”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撩袍坐下。

我将手里整理好的账册推到他面前,用冻得发僵的手指点了点上面圈红的地方:“府里目前账面结余不到三千两,但年前需要发放府兵的年饷、采买冬衣、修缮营房,还有马匹过冬的精料,粗略估算至少需要八千两。”

顾长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另外,”我继续说道,语气不疾不徐,“我查了府里的田产账目,将军府名下有两千亩军田,但近三年的产粮收益几乎为零。我问过管事,说是天灾欠收。但我算了算,就算是灾年,两千亩地也不至于颗粒无收。少将军猜猜,问题出在哪?”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懒散的、居高临下的轻视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猎人般的锐利。

“有人中饱私囊?”

“不止。”我从棉被里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管事虚报田亩数,侵吞租粮;其二,佃户被层层盘剥,实际缴纳远高于账目登记;其三,也是最要命的——这三年朝廷拨下的屯田银,被人截了。”

我看着他逐渐铁青的脸色,轻声道:“截银的人,是户部郎中周敬德。他是当今周贵妃的亲弟弟,少将军若要动他,需得掂量掂量。”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我以为他要发怒,却见他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兜头朝我扔了过来。

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松木香气的氅衣将我整个人罩住,暖意瞬间包裹了我冰凉的身体。我愣了一下,从氅衣里探出脑袋,正对上他那张神色复杂的脸。

“冻得跟条死狗似的,还有心思替本将军操心账目。”他语气依旧不善,却偏过头去不看我,“穿好。你若冻死了,本将军还得花钱给你买棺材。”

说罢,他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炭火我会让人添足。晚膳加一道羊肉汤,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本将军丢不起这个人。”

门砰地关上了。

我裹着他的大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死鸭子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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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顾长渊对我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动辄嘲讽我“美人儿灯”,虽然嘴上依旧毒辣,但行动上却处处透着别扭的关照。比如我某天随口说了句书房的椅子太硬,第二天就多了一个锦缎坐垫。又比如我无意中提到夜里风大睡不好,隔天窗缝就被人用桑皮纸细细糊了一遍。

我问府里的管事是谁做的,管事支支吾吾,最后才小声说:“是少将军吩咐的。”

我:“……”

这男人是有什么毛病,就不能好好说句人话?

但真正让顾长渊对我刮目相看的,是那场沙盘推演。

事情的起因是兵部侍郎周大人来将军府做客,表面上是走访叙旧,实际上是替周贵妃来探顾家的虚实。酒过三巡,周侍郎半是玩笑半是挑衅地提出,要与顾长渊在沙盘上演练一局。

顾长渊擅骑射,擅冲锋陷阵,但沙盘推演讲究的是谋略和布局,并非他强项。但他那人最受不得激,当即就应了下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开局便急功近利地挥师直入,结果被周侍郎设下的伏兵包了饺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少将军,”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他想诱你深入,你就将计就计。左翼骑兵佯败后撤,引他追击,主力绕道渡河,断他粮道。”

顾长渊侧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但他没有多问,依言而行。

半个时辰后,周侍郎的帅旗被我方骑兵踏翻在沙盘上。他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顾长渊盯着沙盘上被我逆转的战局,良久不语。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被自己错判了价值的宝物。

“你那日说的没错,”他开口,声音低哑,“运筹帷幄,靠的确实是脑子。”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次力道放得很轻,不像初见时那样充满试探和轻蔑,反而带着几分郑重。

“沈宁,”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难得正经,“留下来,好好干。本将军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炭火的光,还有我的影子。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垂下眼睫,掩饰性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已经被我洗干净叠好、却迟迟没有还给他的玄色大氅,低声道:“少将军客气了,分内之事。”

他似是很满意我的回答,唇角微微上扬,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得了,少在这装谦虚。走,陪本将军去趟军营,你出的那个屯田方案,本将军要亲眼看看能不能落地。”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裹紧了自己单薄的青衫。

这人走得太快,我追得有些吃力。但他似乎察觉到了,步子不着痕迹地慢了下来,刚好让我能跟上。

我看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将军府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在将军府待满一个月的时候,边关传来了急报。

北狄骑兵突袭凉州,守将战死,凉州危在旦夕。

顾长渊接到军令的时候正在校场上射箭,他看完军报,面色沉静得可怕,只是那双握弓的手骨节泛白。他将弓箭扔给侍从,转身大步朝马厩走去,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留在府里,哪也别去。”

他说完就要走,被我一把拽住了袖子。

“少将军,”我抬头看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掷地有声,“幕僚的职责,是随军参赞军务。你是去打仗,不是去郊游,身边怎么能没有谋士?”

顾长渊低下头,看着我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沈宁,战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你连刀都提不动,去送死吗?”

“在下虽然提不动刀,但提得动脑子。”我不退不让地与他对视,“凉州之战,少将军需要有人替你盯着粮草调度、地形勘察、敌情分析。这些事,府里除了我,谁能做得比你好?”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最后咬牙切齿地甩下一句:“要跟就跟,死了别怪本将军没提醒你。”

然后转身喊道:“给他备马!要最温顺的那匹!”

我压下上扬的嘴角,快步跟了上去。

凉州的天比京城更冷,风里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大军行进了七日,终于抵达凉州城外三十里扎营。

顾长渊像变了一个人。战场上的他褪去了京城里那副纨绔子弟的懒散模样,眉目间满是肃杀之气,发号施令时沉稳果决,连那些跟随老将军征战多年的老将都对他毕恭毕敬。

但我看得出来,他在焦虑。

北狄骑兵擅长游击,来去如风。凉州城外的地形开阔平坦,不利于步兵防守。顾长渊手下的兵力只有一万两千,而北狄骑兵号称三万。更麻烦的是,城中粮草最多还能撑十天。

那天夜里,顾长渊的帅帐灯火通明。

我掀帘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出神,眉心的褶皱深得像是刀刻的。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神色稍缓,却依旧绷着脸。

“什么事?”

“给你送个主意。”我走到地图前,伸手指向凉州城东北方向的一处山谷,“此地名叫葫芦谷,入口狭窄,内里宽阔,四周山壁陡峭,是个天然的伏击圈。”

顾长渊的目光顺着我的手指落在那处,瞳孔微微一缩。

“少将军可派一支轻骑佯败,将北狄主力诱入谷中。预先在两侧山壁埋伏弓弩手,待敌军入谷,万箭齐发。”我顿了顿,抬头看他,“这一计若是成功,至少能吃掉北狄一半的兵力。”

他沉默片刻,忽然抓住我指着地图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极大,像是怕我跑掉似的。

“葫芦谷的地形,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的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如刀,“连本将军的斥候都还没来得及呈报详细地形。”

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来凉州的路上,在下向当地的樵夫和猎户打听过。少将军忙着研究军报,自然没留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是假话。实际是我凭借前世的记忆,知道凉州城东北确实有这么一处山谷,只是名字未必叫葫芦谷。但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个穿越来的。

顾长渊盯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深得像是一潭寒水,倒映着烛火和我平静的脸。

最终他松开了手,低声道:“明日你随本将军一同去勘察地形。若真如你所说,这一仗,本将军记你头功。”

翌日,他果真带我去了葫芦谷。

那地方与我的描述相差无几。顾长渊站在谷口,仰头望着两侧陡峭的山壁,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回过头来,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宁,”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模糊,“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我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少将军的幕僚,仅此而已。”

他不说话了,只是那目光仿佛要把我整个人看透似的。

诱敌之计定在三日后。

顾长渊亲自率领三千轻骑出城诱敌,我则被安排在后方粮草营“坐镇”。他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策马而去。

我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这种慌乱毫无来由,却真实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攥住了我的心脏。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没有错。

那场仗一开始确实按计划进行。顾长渊佯败后撤,北狄骑兵紧追不舍,一路朝葫芦谷而去。但当敌军主力进入谷口,我方的伏兵即将发动时,意外发生了。

一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北狄伏兵从侧翼杀出,直接截断了顾长渊的退路。

原来北狄也设了伏。

当传令兵把这个消息带回后营时,我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少将军被困在葫芦谷南面,与主力断了联系!敌军至少有两千人围攻!”

周围一片慌乱,我却忽然冷静下来。

“备马。”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平静。

“沈公子,您这是……”

“我说备马!”我一把扯下身上碍事的长衫下摆,撕成布条,将袖子扎紧,“调集后营所有能动的护卫,凑得齐多少人就带多少人,跟我走。”

管事吓得脸都白了:“沈公子,您不会武啊!”

“不会武,但我会拼命。”

我翻身上马,冰冷的朔风灌进肺里,刺得生疼。我夹紧马腹,朝着厮杀声最响的方向策马狂奔。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长渊不能死。

身后传来护卫们的马蹄声,我顾不上管有多少人跟上来,只是拼命地催马。

当我冲到战场边缘时,看见的场景让我心脏骤停。

顾长渊被数十名北狄骑兵围在中间,他的战马已经倒地,左肩插着一支断箭,鲜血将他半边身子的衣袍都染透了。他右手握着一柄长刀,砍翻了几个近身的敌兵,但任谁都看得出,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弩机。

身后赶来的护卫与外围的敌兵交上了手。我端着弩,手指在扳机上颤抖。我这辈子——不,这两辈子——都没杀过人。

但当我看见一个北狄骑兵举刀朝顾长渊的背后砍去时,我的手忽然不抖了。

弩箭破空而去,正中那人的肩膀,将他射下马。

顾长渊猛地回过头来。

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感激,不是惊喜,而是愤怒。

彻骨的愤怒。

“沈宁!谁让你来的!滚回去!”

他一刀逼退身前的敌兵,朝我怒吼,声音嘶哑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

我没有理他,手忙脚乱地重新上弦,又射倒了一个试图靠近他的敌兵。

就在这时,葫芦谷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是谷中的伏兵发动的信号。援军正在赶来,包围顾长渊的敌兵开始慌乱。

但有一个北狄骑兵没有逃。那人躲在战马的尸体后面,拉弓搭箭,对准了顾长渊的后心。

我看见了。

顾长渊没看见。

我朝顾长渊扑了过去。

那支箭没有射中他的后心,却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带走了我大半个肩头的皮肉。灼热的剧痛瞬间炸开,我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顾长渊身上,被他一把接住。

他用一只手就抱住了我。另一只手挥刀砍翻了那个偷袭的敌兵。然后他半跪在地上,将我的身体翻转过来,看到了我肩头那道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那双总是带着嘲讽的、不可一世的眼睛,忽然红了。

不是要哭的红。

是像野兽一样,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你不要命了?”他的声音在抖,连带着抱着我的那只手也在抖,“沈宁,你是不是傻?你一个连刀都提不动的书呆子,你冲上来干什么?”

我想说话,但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让我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顾长渊低下头,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手忙脚乱地为我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碎似的,又像是要用蛮力把那些流出来的血都堵回去。

他贴得太近了,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松木香,近到我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打在我的脖颈上。

我有些昏沉,大概是失血过多。意识模糊间,我听见他咬牙切齿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敢死,本将军就算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拽回来。”

然后我感觉自己被他一整个抱了起来,他抱着我大步往安全的方向走,耳边是风声、马蹄声,还有他胸腔里那沉闷而有力的心跳声。

我将脸埋进他沾满血污的胸口,嘴角费力地弯了弯。

这人,抱得也太紧了。

像是怕我碎掉似的。

我在军医帐中躺了整整七日。

箭伤虽未伤及筋骨,却因为失血过多,让我本就单薄的身子雪上加霜。军医每日来换药,看着我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总是摇头叹气,嘴里念叨着“这位先生身子骨也太弱了些”。

顾长渊自那日把我从战场上抱回来后,只来看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当天夜里,他站在帐门口,浑身血污都没来得及清洗,哑着嗓子问军医“他怎么样”。军医说性命无碍,他便转身走了,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第二次是三天后,他让人送了一株老参和一罐蜜饯来,自己则面无表情地站在我床前,盯着我喝完了药,然后冷冰冰地丢下一句“以后别干这种蠢事”,又走了。

我:“……”

这人怕不是属河豚的,一肚子气鼓鼓的不知道往哪撒。

到了第七日,我终于能下地走动。凉州之战大获全胜,北狄残部退回了草原腹地,大军即将班师回京。我肩上的伤结了痂,痒得厉害,却不敢挠,只能隔着纱布轻轻按压,聊以止痒。

管事送来了一套崭新的青衫,料子比我原来那套好了不知多少倍,袖口还绣了一圈暗纹云雷。我问他哪来的,他支支吾吾说是少将军吩咐置办的。

我盯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班师那日,顾长渊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银色轻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眉目冷峻如刀刻,端的是少年将军的威风模样。沿途百姓夹道相迎,不少姑娘朝他抛来绢花和香囊,他面不改色,一一掠过,仿佛那些莺莺燕燕不过是路边的野草。

我骑着那匹温顺的老马跟在队伍后面,远远望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勒马回头,目光越过数十名将士,精准地锁定了我。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恼怒,又像是担忧,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他看了我几息,又转过头去,鞭马前行。

回到将军府后,日子仿佛恢复了正常。

顾长渊依旧每日在校场习武、在书房批阅军报,我依旧窝在偏院里替他打理账目、起草文书。表面上一切如故,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开始躲着我。

以前他三天两头往我偏院跑,嘴上说着检查公务,实则是来蹭茶蹭点心,顺便拿我消遣。如今倒好,连差人来送公文都换成了他的贴身侍从。偶尔在府里碰上面,他要么脚步匆匆地绕道走,要么面无表情地点个头,连句嘲讽都懒得说。

我一开始以为是战后军务繁忙,没太在意。但一连半个月都是如此,再迟钝的人也觉出不对了。

我想找他问个清楚,却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直到那天晚上。

那夜的月亮很大,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的枯枝照得像一地碎银。我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袍坐到廊下,对着月亮发呆。肩上伤口结痂的地方痒得厉害,我忍不住伸手去挠,刚碰到纱布,院墙上忽然翻进来一道黑影。

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那道黑影落了地,踉跄了一下,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夜风扑面而来。

我定了定神,看清了来人。

顾长渊。

他今夜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锦袍,没有束冠,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比平时多了几分狂放不羁。他的眼睛却是通红的,不知是喝酒喝红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歪歪斜斜地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我面前时,他伸手抓住了我坐着的栏杆,整个人朝我压了过来,将我困在他的手臂和廊柱之间。

酒气扑面,混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浓烈得让人有些晕眩。

“少将军,”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你喝多了,我让人送你回房——”

“闭嘴。”

他声音嘶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掐住了我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让我动弹不得。

“沈宁,”他一字一顿地叫我的名字,酒气喷在我的脸上,滚烫得惊人,“你到底给本将军下了什么蛊?”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少将军说笑了,在下只是个账房先生,哪会下什么蛊。”

“你撒谎。”

他俯下身,离我越来越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后脑,无处可逃。

“我闭上眼睛就是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醉酒后特有的含糊和脆弱,“闭上眼就是你浑身是血扑在我怀里的样子。闭上眼就是你在沙盘前对我笑的样子。闭上眼就是你裹着我的氅衣缩成一团的样子——”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睡不着。整整半个月,我睡不着。”

我的呼吸滞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