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女儿陪看病付钱时她站得远远的,我心凉自己付,还好有退休金
发布时间:2026-09-20 01:57 浏览量:1
昨天女儿陪我去医院看病,付钱时女儿站的远远的,我特别心凉,钱我自己付,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还好我有退休金,不然就惨了
01
医院收费窗口前,我掏出了银行卡。
“阿姨,一共三百二十七块六。”
我把卡递进去,输入密码。机器吱吱响着打单子。我转过身,女儿王丽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低头看手机。离我至少十米远。
“丽丽,付完了,走吧。”
她抬起头,快步走过来,手机还握在手里。“哦,好。妈,药拿了吗?”
“拿了。”
“那行,我送你回去,下午还有个会。”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拎着药袋子跟在后面,腿有点疼。膝盖是老毛病了,今天排队站久了,酸胀得厉害。她没回头看我,也没问我腿怎么样。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她走到车旁边,先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慢慢坐进去。
“妈,你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她盯着前面的路,终于问了一句。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老毛病,开了点药。”
“那就行。”她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车子开出去,经过一个红绿灯。她忽然说:“妈,你那个退休金,这个月到账了吗?”
我愣了一下。“到了,前天到的。”
“那行。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小宝的补习班要交费,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千?下个月还你。”
我看着她侧脸。她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手里还攥着医院的收费单,三百二十七块六,她刚才连问都没问一句。
“丽丽,今天看病花了三百多。”
“哦,那不多。”她说,“你先借我五千吧,我真的急用。”
我没说话。她把车开上了高架,速度提起来。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我的膝盖隐隐作痛,手里攥着那张单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妈?”她又叫了一声。
“回去再说吧。”
“行,那你别忘了。”她松了口气,伸手调了一下电台。
我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刚才在收费窗口,她站得那么远。好像我是个陌生人,好像跟我站在一起会让她丢脸,又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自己付钱。
车到了楼下,她没熄火。“妈,我就不上去了,下午真有个会。”
“好。”
我推开车门,拎着药下车。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把车窗摇上去了,车子缓缓开走,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楼下,风把药袋子吹得哗哗响。手里那张收费单被攥成一团,我又慢慢把它展平。三百二十七块六。
我上了楼,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膝盖疼得厉害,我揉了揉,起身去烧水。厨房窗户外面,天色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电话响了。我拿起来看,是老张。
“秀芬,今天去医院怎么样?”
“还行,老毛病。”
“你女儿陪你去的?”
“嗯。”
“那就好。有人陪着踏实点。”
我没接话。老张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大概听出了什么。“怎么了?累着了?”
“没事,就是有点乏。”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去公园打太极,你来不来?”
“看情况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收费单。三百二十七块六。我自己付的。女儿站得远远的。她问我借五千块。
我叹了口气,把单子夹进桌上的记账本里。本子已经用了大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药费、水电费、买菜的钱、偶尔给小宝的零花钱。我的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够用。够我自己用。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公园。老张已经在那边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动作慢悠悠的。看见我,招了招手。
“来了?腿怎么样?”
“还行,慢点走没事。”
我们并排走了两圈。他跟我说起他儿子最近换了工作,又说小区里谁家添了孙子。我听着,偶尔应一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我忽然说:“老张,你说,养儿防老这话,现在还靠谱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马上回答。走了几步才说:“靠不靠谱的,得看人。有的孩子行,有的不行。关键是自己得有点底。”
“是啊。”我说,“得有点底。”
那天下午,王丽又打电话来。“妈,那个钱的事……”
“丽丽,你过来一趟吧,我们当面说。”
“电话里说不行吗?我这边忙。”
“当面说吧。”
她沉默了两秒。“行,那我晚上过去。”
晚上七点多,她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进门换了鞋,把水果放在桌上。“妈,给你买了点橘子。”
“坐吧。”
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妈,那个钱……”
“丽丽,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昨天在医院,你为什么站那么远?”
她愣了一下。“什么站那么远?”
“交费的时候。你站在柱子那边,离我十米远。”
“我没注意啊。我在看手机,工作上有点事。”
“我付了三百多块钱,你问都没问一句。”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妈,你又不是没钱。你有退休金,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是不算什么。”我说,“可你陪我去医院,站在旁边看着我自己付钱,我心里不舒服。”
“妈,你想多了吧?”她坐直了身子,“我陪你去医院已经不错了。我多忙你知道吗?今天请假扣了多少钱?我为了陪你,工作都耽误了。”
“我没让你请假。是你自己说要陪我去。”
“那我不陪你去,你一个人能行吗?”她声音提高了,“妈,你怎么越老越计较了?我是你女儿,我还能害你吗?”
我看着她。她的脸涨红了,眼睛瞪着我。这个表情我很熟悉。从小到大,她只要一被质疑,就是这个样子。先反驳,再指责对方计较,最后把自己说成受委屈的那个。
“丽丽,我不是跟你吵架。”我说,“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以后我去医院,你要是有空就陪,没空我自己去也行。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站起来,“你是说我不管你?我什么时候不管你了?你生病我不是来了吗?”
“你来了,站在十米外。”
“妈!”她喊了一声,“你非要这样是吧?行,那钱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妈,你真让我寒心。”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那袋橘子。塑料袋上还贴着价签,十二块八。她买了十二块八的橘子,然后问我借五千块。
我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橘子很酸。我吃了一瓣,把剩下的放在桌上。
窗外的灯亮着。对面楼的厨房里,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我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膝盖还是疼。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老伴的照片。他走了五年了。照片里他穿着那件蓝衬衫,微微笑着。
“老陈啊,”我对着照片说,“你说咱们这闺女,到底是怎么了?”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还是那样笑着。
我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哭,哭了两声就被大人哄住了。夜很静。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02
我去了趟银行,把退休金账户查了一遍。每个月四千三百块,固定到账。我算了算,除去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存下来一千多。这几年攒了六万多块钱。不多,但够应急。
从银行出来,我拐进了一家旅行社。门口贴着一张海报,是去云南的团,六天五晚,两千八。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阿姨,进来看看?”里面一个小姑娘招呼我。
我走进去,拿了张宣传单。小姑娘很热情,给我介绍路线、住宿、吃饭。我听着,心里算着账。两千八,加上路上买东西,四千够了。我卡里有六万多。
“阿姨,您一个人还是跟老伴?”
“一个人。”
“一个人也行,我们团里好多都是一个人来的。”
我点了点头。“我回去想想。”
拿着宣传单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我进去买了点青菜和豆腐。卖菜的老刘跟我打招呼:“李老师,今天没跟老张一起啊?”
“他今天没来。”
“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
我拎着菜往回走。走到楼下,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单元门口。王丽的车。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一看,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
“妈。”
“你怎么来了?”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她推开车门下来,眼圈有点红,“妈,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发火。”
我看着她。她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有点乱。她平时很注意形象,今天看起来确实像没睡好。
“妈,我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小宝的补习班,房贷,还有工作上的事。我昨天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嗯。”
“那个钱,我不要了。你留着自己用。”
我没说话。她站在我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这个动作她从小就有,每次做错事都是这样。
“上去坐坐?”我问。
“不了,我等下还要去接小宝。妈,你原谅我好不好?”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忙你的,我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上了车,发动引擎,又摇下车窗:“妈,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车开走了。
我拎着菜上楼,把豆腐和青菜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把那张旅行社的宣传单又看了一遍。
下午老张打电话来,问我明天去不去公园。我说去。
第二天早上,我跟老张在公园走了几圈,坐在长椅上歇脚。我把旅行社的宣传单拿出来给他看。
“想去云南?”
“有这个想法。”
“好啊。”他说,“出去走走好。我去年跟团去了趟桂林,挺好的。一个人去?”
“嗯,一个人。”
“你女儿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
老张沉默了一下。“秀芬,我多句嘴。你跟你闺女,是不是闹别扭了?”
“也不算闹别扭。就是有些事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看着前面的人工湖。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划开水面,留下一道道波纹。
“老张,我那天去医院,她站在十米外。我付了钱,她连问都没问。转头就问我借五千。我说她两句,她说我计较,说她寒心。”
老张听完,摇了摇头。“这孩子,是有点不像话。”
“我不是非要她出钱。我自己有退休金,够花。我就是觉得……她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还是一个必须应付的任务?”
“秀芬,你别钻牛角尖。”老张说,“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难处。可能她真是压力大。”
“我知道她压力大。可压力大,也不能把妈当外人。她站在十米外那个样子,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
老张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这些年,我哪都没去过。老陈走了以后,我就围着这个家转。买菜做饭,等她周末来看看我。她来一次,我高兴好几天。她不来,我就盼着。”
我说着说着,眼睛有点酸。我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老张,你说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胡说。”老张说,“你不是没出息。你是心太软。”
“我现在想硬一点。”
“硬一点好。”老张点点头,“硬一点,自己好过。”
我去了旅行社,报了名。三天后出发,去云南。交钱的时候,小姑娘问我:“阿姨,您有什么忌口的吗?我们好跟餐厅说。”
“没有,什么都行。”
交完钱,我给王丽发了条消息:我报了旅行团,去云南,三天后走,六天回来。
她很快回了电话。“妈,你怎么突然要去旅游?跟谁去?”
“跟团,一个人。”
“一个人?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不放心。”
“没事,团里有人。”
“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行吧。你把行程发给我,每天给我报个平安。”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暖的。我把那张医院收费单从记账本里抽出来,三百二十七块六。我把它撕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03
云南的天比我想象的蓝。
大巴车在山路上转,窗外是梯田,一层一层的,从山脚盘到山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姓周,也是一个人来的。她退休前是会计,老伴也走了,儿子在深圳。
“我儿子一年回来一次。”她说,“平时就打打电话。去年过年,他说工作忙回不来,我一个人过的年。”
“那你不难受?”我问。
“难受有什么用?”她笑了笑,“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呗。我报了老年大学,学画画。画得不好,但高兴。”
我看着窗外,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些。
到了大理,我们去了洱海。湖面宽得望不到边,水是深蓝色的。我站在岸边,风吹过来,有点凉。周大姐给我拍了张照片,背景是水和天。
“回去发给你女儿看看。”她说。
“嗯。”
晚上在酒店,我翻出手机,把照片发给王丽。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好看。妈你玩得开心。
就这几个字。没有电话,没有多问一句。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隔壁床的周大姐已经睡着了,轻轻打着鼾。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心里很平静。没有失落,也没有生气。就是平静。
在丽江的那天,团里安排自由活动。我和周大姐逛古城,买了些鲜花饼和普洱茶。路过一家银器店,她拉我进去,挑了一对银镯子。
“给儿媳妇带一对。”她说,“虽然她不怎么待见我,但礼数到了就行。”
我看了看,也挑了一对。买完才想起来,我没有儿媳妇。王丽戴不戴银镯子?她好像只戴金的。去年生日,我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她收下了,但没见她戴过。
“怎么了?”周大姐问。
“没事。给我自己买。”我把镯子戴在手腕上。银亮亮的,衬着皮肤,还挺好看。
从云南回来那天,王丽来机场接我。她站在出口,看见我出来,挥了挥手。我走过去,她接过我的行李箱。
“妈,晒黑了。”
“那边太阳大。”
上了车,她一边开车一边问:“玩得怎么样?”
“挺好。”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她没再问。车开到半路,她忽然说:“妈,小宝下个月过生日,想请几个同学来家里。你看你能不能……”
“我那天有事。”我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老年大学报了名,学书法。那天正好有课。”
“妈,你什么时候报的老年大学?”
“回来报的。下周开课。”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车里的空气有点闷。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到家了,她帮我把行李箱提上楼。进门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了一下,环顾四周。“妈,你家里怎么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站起来,走到阳台看了看,“你把那些花盆都换了?”
“嗯,换了几个大点的。好养。”
她回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翻了翻。“老年大学发的?”
“嗯。”
“妈,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我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那小宝的生日……”
“你们自己过吧。我那天有课。”
她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行吧。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以后,我走到阳台。那几盆花是新买的,绿萝和吊兰,好养,不用天天浇水。夕阳照在叶子上,泛着淡淡的光。
手机响了,是老张。“回来了?”
“回来了。”
“玩得怎么样?”
“挺好。改天给你带了些鲜花饼。”
“好。明天公园见?”
“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的小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我回屋,把买的普洱茶拆开,泡了一壶。茶汤红亮,入口有点苦,回甘很长。
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完了一壶茶。
04
老年大学的书法课在每周二和周四上午。教室在三楼,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铺在桌面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铺开宣纸,蘸墨,一笔一划地写。
老师姓方,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第一节课教基本笔画,横平竖直。我写了十几张纸,手腕酸了,但心里踏实。
课间休息的时候,旁边一个姓刘的大姐凑过来看。“你写得不错啊,有底子?”
“没有,瞎写。”
“我也是瞎写。以前上班的时候就想学,没时间。现在退了休,总算能静下来了。”
我点点头。教室里十几个老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茶,有的趴在桌上打盹。阳光暖暖的,空气里有墨汁的味道。
周四下课,我在校门口碰见了老张。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菜。
“来接你?”他问。
“不用,我自己回去。”
“顺路。上来吧,我带你一段。”
我犹豫了一下,坐上了后座。他骑得很慢,很稳。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桂花的味道。
“书法课怎么样?”
“挺好。比在家待着强。”
“那就好。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嗯。眼睛里有光了。”
我笑了一下。这个词老陈以前也说过。那时候我刚从学校退休,心里空落落的,天天在家发呆。老陈说,你眼睛里没光了,得找点事做。后来他开始生病,我就顾不上这些了。
“老张,你儿子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上个月回来了一趟,待了两天就走了。给我留了点钱,我没要。”
“为什么不要?”
“我自己有退休金,够花。他的钱,他自己留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总觉得,养孩子就是为了老了有个依靠。现在想想,这想法本身就有问题。”
“也不能这么说。”老张蹬了两下踏板,“依靠是相互的。你养她小,她养你老。但前提是,她得把你当妈,不是当提款机。”
“你说得对。”
“所以你现在这样挺好。该吃吃,该喝喝,该上课上课。她来看你,你高兴。她不来,你也别盼。”
自行车拐进小区,在单元楼下停住。我下了车,拍了拍衣服。“谢谢你老张。”
“客气什么。明天早上公园见。”
“见。”
我上了楼,开门进屋。茶几上放着王丽上回拿来的那袋橘子,还剩几个,皮已经有点干了。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练字。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写了好几遍,都不太满意。最后一张,墨稍微多了点,笔画有点洇。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想,宁静确实能致远,但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手机响了,是王丽的视频通话。我接起来,屏幕上露出她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
“妈,你在干嘛?”
“练字。”
“哦。”她顿了一下,“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小宝明年上初中,我们想让他上那个私立学校。学费有点贵,一年要五万。我们凑了凑,还差两万。你能不能……”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她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丽丽,我的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
“我知道。妈,你就帮帮我们嘛。等小宝上了好学校,以后有出息了,肯定孝顺你。”
“丽丽,我上回看病花了三百多,你站在旁边没管。这回张口就是两万。你觉得合适吗?”
她的脸僵了一下。“妈,你怎么又提那件事?我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
“你道歉了。可你没改。”
“妈!”她的声音拔高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我是你女儿,小宝是你外孙。你手里有钱,帮一把怎么了?”
“我手里有钱,是我自己攒的。我老了,得给自己留后路。”
“你的后路不就是我吗?”她脱口而出。
我看着她。她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丽丽,你的后路是你自己。我的后路也是我自己。”
“妈,你说这话太让人寒心了。”
“我说的是实话。”我说,“你忙你的吧。我明天还有课。”
我挂了视频。屏幕暗下来,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看着自己,头发白了,眼角有皱纹,但眼神是定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练字。这一次,墨调得刚好,写出来的字也稳。我写了三张,挑了一张满意的,贴在墙上。
关灯的时候,我听见窗外有风声。秋天的风,干爽,清冽。
05
周末,老张约我去花鸟市场。他想买几盆多肉,说好养。我陪他逛了一圈,他挑了两盆,又帮我挑了一盆文竹。
“这个放书房好,雅气。”他说。
我抱着文竹往回走,路过一家茶馆,老张说进去坐坐。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茶。
“你闺女后来找你了没?”他问。
“找了。上回视频,还是借钱的事。”
“你借了?”
“没有。”
老张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秀芬,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闺女这样,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我想了想。“小时候不这样。小时候挺懂事的,学习也好。后来上了大学,工作,结婚,慢慢就变了。可能是生活压力大吧。”
“压力大的人多了。”老张放下茶杯,“我儿子压力也大。但他知道心疼我。去年我住院,他请了假回来,在医院陪了三天。”
“你儿子孝顺。”
“也不是孝顺不孝顺的事。就是心里有没有你。你闺女心里也有你,但她把你排得太靠后了。工作、老公、孩子、自己,最后才是你。”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片一片沉下去。
“老张,你说我该怎么办?跟她断了?”
“那倒不至于。亲闺女,断不了。但你可以把距离拉开一点。她过她的,你过你的。她有事找你,你该帮的帮,不该帮的不帮。别让她觉得,你的钱就是她的钱。”
“嗯。”
“还有就是,你得让她知道,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你不是随时等着她来安排的。”
从茶馆出来,老张帮我把文竹搬上楼。进门的时候,他看见墙上的字。
“你写的?”
“嗯,练着玩的。”
“挺好。宁静致远。这四个字适合你。”
他走了以后,我把文竹放在书桌上。叶子细细的,绿得发亮。我给它浇了点水,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字发呆。
电话响了。是王丽。
“妈,你在家吗?”
“在。”
“我马上到,给你带了点东西。”
十几分钟后,她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进门放在桌上。“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天冷了。”
我看了看,是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标签还在上面,八百多。
“怎么突然买衣服?”
“就是逛街看到了,觉得适合你。”她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妈,上回视频,我态度不好。”
“嗯。”
“我回去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不该总跟你要钱。”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这个动作又出现了。
“妈,我以后改。”
“丽丽,你不用跟我保证什么。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那你原谅我了?”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是我女儿,这一点不会变。但你也是成年人了,我也是。我们各自管好自己的生活。”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我叹了口气,“丽丽,你今年四十二了。你有老公,有孩子,有工作。你什么都有。我为你高兴。但你不能什么都想要。你的家,你得自己撑起来。”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别哭了。衣服我收下,谢谢你。你回去吧,小宝该放学了。”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那我走了。妈,你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门关上以后,我把羽绒服拿出来,挂在衣柜里。标签没剪,八百多块钱。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给我买东西没提任何条件。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然后给老张发了条消息:谢谢。
他回:客气什么。
06
书法课上了两个月,我的字有了些模样。方老师说我有进步,让我参加年底的学员作品展。我写了一幅《心经》,小楷,写了整整一个星期。交上去的时候,方老师看了半天。
“有静气。”他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静气,但心里确实比以前安定。每天早上起来,打太极,买菜,练字。下午看看书,或者去公园走走。周末偶尔和老张去喝茶,逛花鸟市场。日子平淡,但踏实。
王丽来的次数少了。以前每周都来,现在两三周来一次。来了也不提钱的事,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熟食。话不多,但态度比以前平和。
小宝的生日,我没去。那天确实有书法课,但就算没课,我大概也不会去。我提前买了一套文具,让王丽带回去。她收了,说了声谢谢。
有一天,王丽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我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戏曲频道。
“妈,我最近报了个瑜伽班。”
“好事。”
“感觉挺好的。以前总觉得没时间,现在每周去两次,反而觉得时间多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妈,你那个书法课,上得怎么样?”
“挺好。年底有个展览,我交了一幅。”
“真的?什么时候?我去看看。”
“下个月十五号,在老年大学三楼。”
“那我到时候去。”
我点了点头。电视里在唱《贵妃醉酒》,咿咿呀呀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以前是我不对。”
我没接话。
“我总觉得,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有退休金,花不完,给我用怎么了。我从来没想过,那是你的钱,你有权利自己花。”
“你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点。”她笑了笑,“我们瑜伽老师说了,人得先把自己活好,才能顾好别人。我以前就是把顺序搞反了。”
“你老师说得对。”
“妈,那两万块钱,我们凑够了。找银行贷了点款,慢慢还。”
“嗯。”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旧鞋,鞋边有点磨损。她以前从来不穿旧鞋。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到楼下,上了车。车开出去,消失在路口。
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哟,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行,去哪儿?”
“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
晚上,我和老张坐在饺子馆里,点了两盘饺子,一盘凉菜。我吃了几个,放下筷子。
“老张,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打算把房子重新弄一下。厨房的台面太旧了,卫生间也想换换。你认识装修的人吗?”
“认识。我侄子是干这个的。你要弄的话,我让他过来看看。”
“好。”
“秀芬,你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老陈在的时候就说要弄,一直没弄。现在我想弄了。”
“弄吧。弄好了住着舒服。”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老张,谢谢你。”
“你今天怎么老谢我?”
“就是觉得,该谢谢你。”
他笑了笑,没再问。饺子馆里人声嘈杂,邻桌一家三口在分一盘锅贴,小孩吃得满嘴油。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07
装修的事定下来了。老张的侄子小赵来看过,列了个单子,算了算钱,一共三万二。我取了钱,给了他一万定金。
动工那天,王丽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搬东西,皱起了眉。
“妈,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装修了?”
“跟你说什么?我自己的房子。”
“那你也得跟我说一下啊。这么大的事。”
“丽丽,我装修自己的房子,不用跟谁汇报。”
她噎了一下。“那钱呢?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退休金,攒的。”
“你攒了多少?”
“这个不用你操心。”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满地的工具和材料,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她说了句“那你注意安全”,就走了。
老张当时在场,等她走了,他看了我一眼。“你闺女不太高兴。”
“随她。”
装修做了一个月。我暂时搬到了老张家楼下的出租屋,一间小房子,月租八百。老张每天给我送饭,我说不用,他说反正他自己也要吃。
那一个月里,王丽只来了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太乱了”,就走了。
装修完那天,我站在新厨房里。台面是白色的,柜子换了新的,灯也亮了。卫生间换了马桶和淋浴,地砖是浅灰色的。整个房子亮堂了很多。
小赵把账算清楚,三万一千八。我把尾款结了,请他吃了顿饭。
搬回去那天,老张帮我收拾。他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字。那幅《心经》还在,我重新裱了一下,挂回了原位。
“秀芬,你这房子现在真不错。”
“嗯。住着舒服。”
“你闺女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她没问。”
老张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坐在新厨房里,给自己煮了碗面。面好了,端到桌上。筷子是新买的,竹筷,用着顺手。我吃了一口面,味道不错。
手机响了。是王丽发来的消息:妈,听说你房子装修完了?花了多少钱?
我回了两个字:没多少。
她很快又发来:妈,你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面吃完,我把碗洗了,擦了灶台。新灶台很好擦,一抹就干净。
我走进书房,铺开宣纸,蘸墨,写了一幅字。四个字:自得其乐。
写完了,挂在墙上。我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比“宁静致远”写得好。
08
第二天早上,我在公园打完太极,老张说:“今天去不去花鸟市场?新到了一批兰花。”
“去。”
我们逛了一圈,我挑了一盆墨兰。叶子长长的,墨绿色的。老张帮我搬回家,放在阳台上。
“兰花不好养。”他说。
“慢慢养。”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兰花。阳光透过叶子,照在地砖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门铃响了。我起身去开门,王丽站在门外。她没换鞋就进来了,站在客厅里,脸色不太好。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不是把钱都花光了?装修花了三万多,你手里还剩多少?”
“丽丽,这是我第三次跟你说,我的钱,我自己管。”
“我是你女儿,我连问都不能问吗?”
“你可以问。但我可以不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妈,你是不是在防我?”
“我不是防你。我是过我自己的日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有点抖,“以前你有什么都跟我说,钱也愿意给我用。现在你变了。”
“是变了。”我说,“人都会变。”
“是因为那次医院的事吗?我都道过歉了!”
“不只是医院的事。是你这些年,一直把我当后盾。你买房,我出了五万。小宝出生,我给了两万。每年过年,我给你一万。这些钱,我从来没让你还过。但你不能觉得,这是应该的。”
她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
“丽丽,我六十八了。我能活多少年?我想过几天自己的日子。我想学书法就学书法,想去旅游就去旅游,想装修房子就装修房子。这些钱是我自己攒的,我有权利花。”
“那我呢?小宝呢?”
“你有你的家。你有老公,有工作。小宝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我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她的眼泪掉下来。“妈,你说得太绝情了。”
“绝情吗?”我看着她,“你陪我去医院,站在十米外。我付钱的时候你连看都不看。回头跟我要五千。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她没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就是想让你明白,妈也是人,妈也会心凉。”
她擦了擦眼泪,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门口,换了鞋。
“妈,我走了。”
“嗯。”
门关上以后,我回到阳台上。墨兰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我伸手摸了摸,叶子很滑,凉凉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王丽发来的消息:妈,对不起。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那盆兰花。
09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天冷得快。我把王丽买的羽绒服拿出来穿了,确实暖和。
书法展那天,我早上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外面套上羽绒服。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头发梳了梳,看着精神不错。
到了老年大学,三楼展厅里已经挂满了作品。我的《心经》挂在靠窗的位置,字不大,但工工整整。方老师站在旁边,跟几个学员在说话。
“李秀芬,你过来。”他招手。
我走过去。他指着我的字说:“这几位都说你的字有静气,问我你是不是练过。”
“没有,就是上了课以后练的。”
“天赋是一方面,主要是心静。”方老师说,“心不静,字就浮。”
我点了点头。展厅里人来人往,都是些老年人,有的带着老伴,有的带着朋友。我站在自己的字前面,看了一会儿。
老张来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束花,是几支康乃馨。
“给你的。祝贺展览。”
我接过花,有点意外。“你买花干什么?”
“高兴嘛。你第一次参展。”
我笑了笑,把花抱在怀里。周围的人看了我们一眼,有人笑了一下。
展厅门口忽然有点动静。我转过头,看见王丽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她往里看了看,看见我,走了过来。
“妈。”
“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要来的。”她把袋子递给我,“给你买了条围巾,天冷了。”
我接过来,袋子很轻。她站在我旁边,看着墙上的字。“这是你写的?”
“嗯。”
“写得真好。”
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旁边别人的字。“妈,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去了云南回来以后。”
“就是那次……”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老张在旁边站着,看看我,又看看她。然后他说:“我去那边看看别的作品。”
他走了以后,王丽往我身边靠了靠。
“妈,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
“嗯。”
“我以前确实太自私了。总觉得你的就是我的,从来没想过你的感受。”
“你能想明白就好。”
“我以后不会了。”她看着墙上的字,“妈,你写得真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哪个?”
“就是那个——自得其乐。”
“就是自己找乐子,自己高兴。”
她点了点头。“那你现在高兴吗?”
“高兴。”
她没再说话,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幅字。展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我们旁边停下来,看了看我的字,又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我走了。小宝还在家等我。”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委屈,也没有不甘。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然后挥了挥手。
我点了点头。
10
展览结束以后,我和老张去吃了顿饭。还是那家饺子馆,还是两盘饺子,一盘凉菜。
“你闺女今天来了。”老张说。
“嗯。”
“她变了。”
“变了一点。”
“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高兴。但不是因为她变了。”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变了。”
老张看着我,笑了一下。“你确实变了。比以前精神了。”
“以前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她高兴我就高兴,她不高兴我就难受。现在我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写字,养花,打太极。她来,我欢迎。她不来,我也不觉得少了什么。”
“这就对了。”老张端起杯子,“来,碰一个。”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饺子馆里人声嘈杂,跟上次一样。但这次我觉得,那些声音离我很远。
吃完饭,老张送我回家。到了楼下,他说:“明天公园见。”
“见。”
我上了楼,开门进屋。换了鞋,把围巾拿出来试了试。灰色的,很软。标签已经剪了,看不出多少钱。我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看了看,挺合适。
我走到阳台上,给墨兰浇了水。叶子还是那样,长长的,墨绿墨绿的。旁边那盆绿萝长得很快,藤蔓垂下来,已经快碰到地了。
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的楼里,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小孩在写作业。每个人的日子都在继续。
手机响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消息: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回: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坐在阳台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有点凉,但不冷。我拉了拉围巾,把下巴缩进去。
心里很静。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走进书房。铺开宣纸,蘸墨,写了两个字:安心。
写完了,挂在墙上。我退后一步,看了看。两个字端端正正的,墨色均匀。
我关了灯,走进卧室。床头柜上,老陈的照片还在。我看了看他,说:“老陈,我现在过得挺好。”
照片里的人还是那样笑着。
我躺下来,盖好被子。膝盖还是有点疼,但比以前好多了。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不大,吹在玻璃上,沙沙的。
明天还有书法课。方老师说,下个月开始教行书。
我想了想,行书好,流畅,自由。
然后我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