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被打后不报警却护着丈夫,我转身离开
发布时间:2026-07-07 09:38 浏览量:5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姐姐正蹲在茶几旁边捡碎碗碴子。
她左半边脸肿得发亮,眼睛挤成一条缝,颧骨那儿泛着青紫色。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接着捡碗碴子,嘴里说:“你怎么来了,别听妈瞎说,就是拌嘴的时候碰了一下。”
拌嘴。碰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动,车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掌骨生疼。姐姐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正捏着一块尖尖的碎瓷片,虎口那儿有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她把手指放到嘴边嘬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抹桌子上的水渍——几十年来,她习惯了,自己舔伤口。
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单位整理报表。
电话一接通,妈的声音是抖的,但不是那种哭过的抖,是那种压着嗓子怕邻居听见的抖:“你姐被小陈打了,脸都肿了,你赶紧去一趟。”
我放下笔就问:“报警了没?”
妈在那头顿了两秒,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别报警,你去了也别跟他吵,听到没?你姐还跟他过呢,闹大了你姐更难做人。”
我攥着电话的手指头发凉。
妈又补了一句:“你爸说了,让你去看看,别让我去,我去了更乱。”
背景音里,我听见爸在旁边叹了口气,但自始至终没接过电话。
从单位开车去姐姐家,四十分钟的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妈那句话——“你姐还跟他过呢”。
这句话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儿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姐姐嫁给陈广军八年了。
陈广军在一家汽修厂干活,一个月挣六千出头,姐姐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俩人加起来不到一万块钱,供着一套八十平的房子,养着一个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
每次我打电话问姐姐过得怎么样,她都是那句:“都挺好。”
去年过年回家,她穿着一件前年的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绒都跑偏了,肩膀那儿瘪瘪的。我问她咋不买件新的,她说“还能穿,又不是破了”。
吃完饭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碗里的米饭只盛了小半碗,菜也夹得少。我以为她减肥,后来妈偷偷跟我说,姐姐胃不好有一阵子了,一直没去查,说“等攒点钱再说”。
我那时候心里就堵得慌。
但每次我要说点什么,姐姐就抢着把话堵死:“广军对我也还行,就是脾气急了点,男人嘛,不都那样。”
脾气急了点。不都那样。
这回“脾气急了点”,是因为一个按摩仪。八百多块钱,姐姐买给妈的。
妈腰不好,老毛病了,阴天疼得直不起来。姐姐在超市听同事说那种颈椎腰椎两用的按摩仪管用,悄悄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给妈买了一个。
就这么个事儿。
陈广军知道了,当场就翻了脸。
“你弟不是能耐吗?让你弟买啊!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心里没数?拿我的钱去贴补你娘家?”
姐姐跟他解释,说这是她自己攒的零花钱,没动家里的。
陈广军根本不听,从按摩仪翻到去年姐姐给我侄子买的那双鞋,从前年我妈住院姐姐陪了三天床翻到大前年姐姐借给我舅家两千块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在他嘴里全成了姐姐“吃里扒外”的罪证。
姐姐说,她当时也急了,顶了一句:“我妈养我二十多年,我给她买个东西怎么了?”
就这一句。
陈广军抄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砸了过去,没砸中人,砸在茶几角上,玻璃茶几裂了一道纹。然后他冲过来,扬起手,一巴掌甩在姐姐左脸上。
姐姐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忽然小了,像是怕邻居听见似的,低着头还在捡那些碎碗碴子。
我这才注意到,茶几上的那道裂纹不是新的——上面贴着透明胶带,胶带边缘已经卷起来沾了灰。也就是说,这茶几之前就裂过,姐姐自己用胶带贴上的。
“之前就裂了?”我指着那道裂纹问她。
姐姐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含混地“嗯”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转移话题:“这次他喝了酒,平时不这样……”
我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他喝了多少?”
“可能……半斤多吧,同事聚会回来……”姐姐说着,把碎碗碴子归拢到一张旧报纸上,手指上那道小口子还在渗血,她把报纸折起来的时候,血蹭在了报纸边缘。
阳台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扭头看过去,隔着客厅的玻璃推拉门,陈广军正背对着屋里抽烟。
烟灰缸搁在阳台护栏上,里面挤着五六个烟头。也就是说,他打完人之后,在阳台上至少待了三四根烟的功夫。不是冲动之后慌了神,是——他在“晾着”姐姐,等她收拾烂摊子。
厨房的灶台上还搁着一只炒锅,里面有小半锅冷掉的西红柿鸡蛋汤,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膜。看样子,他打完人之后还吃了饭,姐姐伺候的。
我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
姐姐把包着碎碗碴子的报纸团丢进垃圾桶,转身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又扯了张纸巾按在虎口上。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油烟味儿混着洗衣粉味儿,头发被扯乱的那一撮翘在耳朵后面,她没有拢回去。
“你坐下歇会儿,我给你倒杯水。”她对我说。
就像我是来串门的亲戚。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八十平的小房子——电视柜上的灰没擦干净,沙发扶手磨得露出了海绵,窗帘是最便宜的那种化纤料子,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墙角的儿童书桌上,外甥的作业本摊开着,铅笔字歪歪扭扭写了一排,橡皮擦的黑屑子撒在桌面上。
这是我姐过了八年的日子。
她在这个房子里挨了不知道几回的巴掌,然后蹲在地上捡碎东西,贴胶带,洗血迹,做饭,送孩子上学,打电话给娘家报平安说“都挺好”。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涩。
“姐,你收拾几件衣服,跟我走。”
姐姐倒水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然后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虎口上贴着的纸巾。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阳台那边的推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陈广军叼着烟走进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冰箱那儿拉开门,拿出一罐啤酒,啪的一声打开,仰脖子灌了一口。
整个过程,他正眼都没给我姐一个。
姐姐也没看他,但她原本挺直的背在那一瞬间塌下去了一点。
我看着陈广军那张脸,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丁点儿心虚或者愧疚。没有。他喝完啤酒,抹了一把嘴,从茶几上抓起遥控器,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体育频道,足球比赛,解说员的声音亢奋地从电视里炸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姐姐在一片吵闹声里忽然开了口。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了以后不喝了,这次……这次算了。”
我盯着她的侧脸,那道青紫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一朵烂掉的花贴在她脸上。
“他说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姐姐的嘴角动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不算笑,也不算哭,就是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看,茶几上那道,是我上回不小心磕的。他也道歉了,给我买了药……”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知道我在看着那道透明胶带贴着的裂纹。她自己也不信。所以她说着说着就没声了,两只手在膝盖上使劲绞着,指节绞得发白。
电视机里进了一个球,观众的欢呼声炸雷一样响起来。陈广军往沙发里靠了靠,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
我姐就在这片喧嚣里沉默地坐着。她左脸肿着,虎口破着,头发乱着,身上穿着起毛球的旧毛衣,袖子上还沾着刚才收拾碎碗碴子时蹭上的水渍。
她不是怕离婚。她是怕麻烦我。怕自己走出这个门之后,没有地方可去。怕回娘家被人指指点点说“看,老张家闺女被人打回娘家了”。怕儿子在学校被人问“你妈怎么住你姥姥家”。怕我花钱,怕我操心,怕自己变成别人的负担。
这些念头在她脑袋里滚了八年,滚成了一道厚厚的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从鞋柜旁边拎起进门时搁在那儿的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件新买的薄羽绒服,藏蓝色的,姐姐穿一定合身。我本来想好了,一进门就把衣服给她,跟她说“冷了就穿新的,别老穿那件旧的了”。
但我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把纸袋搁在鞋柜上,手按着门把手,背对着客厅说了句:“那你觉得能过就过吧。”
门把手是那种老旧款式的铜色把手,握上去冰凉的,有点涩。我使劲一拧,门开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我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声,然后姐姐趿拉着拖鞋追了出来。一只拖鞋没穿好,鞋帮踩在脚底下,塑胶底子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急促地响了几声。
“小宇——”她叫了我的小名。
声控灯灭了。
我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了两秒,没有回头,迈步下楼。
灯又亮了。
姐姐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抱着我搁在鞋柜上的那个纸袋,嘴巴张了张,像是想再叫我一声。但她没叫出来,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到楼梯转角,走出她的视线。
我走楼梯下到三楼,听见三楼那家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响,有人探出头来看。我没停,脚步没放轻也没加快,就那么一步步往下走。
下到一楼单元门,冷风直接灌进脖子里。我把外套领子往上扯了扯,手摸口袋摸出车钥匙,指尖还是麻的。
坐进车里,我先把车门锁上,然后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半分钟。车里开着暖气,我刚才跑上来的时候出了点汗,现在后背凉飕飕的。
副驾驶座上还放着我出门前塞的冰袋和消肿药膏。我妈腰不好,我家里常备这些,上次我姐说肩膀疼,我就多备了两盒,想着哪天给她送过去。
现在倒好,现成的,用不上了。
我伸手把冰袋和药膏扒拉到一边,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我上周给外甥买的奥特曼卡片,铁盒装的,本来打算今天一起给姐的。
我把铁盒子塞回扶手箱里,咔哒一声扣上盖子。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是我妈发的微信,只有三个字:怎么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说我姐护着她老公,说陈广军在家看电视喝啤酒,说我把衣服放下就走了?
我删删打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妈很快回了个“哦”,然后又补了一句:那就好,你别跟他吵,你姐还得跟他过呢。
又是这句话。
我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发动车子。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姐姐家那栋楼的窗户。客厅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我能想象得出——我姐肯定已经把那袋羽绒服塞到衣柜最里面了,陈广军还在看球赛,外甥写完作业在玩平板,一切就像没发生过。
车开到小区门口的超市,我停了车,进去买了包烟。我平时不抽烟,就是这会儿嗓子里堵得慌,想叼点什么东西。
超市收银台的老板娘认识我,笑着跟我打招呼:“来啦?给你姐买东西啊?”
我“嗯”了一声,付了钱,拆开烟盒叼了一根,没点,就那么咬着烟嘴往外走。
刚走到车边,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我妈,掏出来一看,是我二姨。
“小宇啊,你姐那事儿我听说了。”二姨的声音大得很,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她那边打麻将的哗啦声,“你可别瞎掺和啊,那是人家小两口的事儿,咱们外人管不着。再说了,男人嘛,哪有不打老婆的?打是亲骂是爱,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去闹一顿,回头你姐还得跟人过日子,你让她怎么做人?”
我咬着烟嘴,没说话。
二姨又接着说:“你姐那性子你还不知道?软得跟棉花似的,你把她接出来,她住哪儿?住你家?你媳妇儿愿意吗?住你妈那儿?你爸那脾气,不得天天给她脸色看?再说还有孩子呢,孩子不能没爹啊。”
“哦对了,”二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可别劝你姐离婚啊,女人离了婚哪那么好找下家?带着个孩子,谁要啊?将就着过呗,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吃惊:“二姨,我没劝她离婚。”
“那就好那就好,”二姨松了口气,“我就说你是个懂事的,不像你三姨家那小子,上次他姐跟老公吵架,他上去就把人姐夫打了,结果呢?他姐转头就跟人老公和好了,把他骂了一顿,说他多管闲事,现在姐弟俩都不说话了。你可别学他,吃力不讨好。”
挂了电话,我把烟点着了。第一口就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我靠在车门上,看着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接孩子放学的,有下班买菜的,有遛狗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挺正常的。
我突然想起前阵子跟我姐一起吃饭。
那天我发了奖金,约我姐出来吃火锅。她一开始不肯,说“浪费钱”,我硬把她拉去了。
吃火锅的时候,我给她涮毛肚,她一个劲地说“够了够了,你也吃”。吃到一半,她突然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把锅里剩下的肥牛和丸子都装进去,说“带回家给浩浩吃,他最爱吃这个”。
我当时还笑她,说“再点一份就是了”。她摆着手说“不用不用,这些够了,别浪费”。
结账的时候,我去前台买单,回来就看见她在偷偷擦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火锅熏的。
现在我才知道,那哪是火锅熏的。
那时候她脸上是不是也有青紫?是不是也刚跟陈广军吵完架?是不是也攒了一肚子的委屈,却不敢跟我说?
我把烟掐了,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开车往我妈家去。
我妈住老小区,楼底下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都掉光了,树枝光秃秃的戳在天上。我停好车,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厨房择菜。听见我开门,我妈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我爸眼睛盯着电视,像是没看见我,但手里的遥控器按得快了点,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
“你姐怎么样?”我妈端着个菜篮子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手里的青菜还在滴水。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妈被我看得有点发慌,往厨房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是不是……是不是闹得挺厉害?我就说不让你去,你非去……”
“她护着陈广军。”我说。
我妈手里的青菜掉了两根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把菜篮子放到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护着就护着吧,”我妈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真闹掰了,她怎么办?浩浩怎么办?”
“那就活该被打?”我问。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看了一眼我爸,我爸还是盯着电视,遥控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那不然能怎么办?”我妈突然拔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下去,眼睛红红的,“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心疼吗?我心疼有什么用?她自己不争气啊!我跟她说过多少回,让她别太顺着陈广军,她不听啊!上次她跟我说陈广军骂她,我让她回娘家来住两天,她不肯,说‘浩浩还要上学呢’,说‘广军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能把她绑回来吗?”
我爸突然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啪”的一声,吓了我和我妈一跳。
“哭什么哭!”我爸吼了一句,“又不是你让她挨打的!是她自己选的路!当初我就不同意她嫁给陈广军,你非说‘小伙子老实,对闺女好’,现在好了?老实人打人更狠!”
“我哪知道他会打人啊!”我妈也哭了,“当初他追你姐的时候,天天来家里帮忙干活,扛煤气罐修水管,什么都干,对我和你爸也孝顺,谁知道他结婚之后变成这样啊!”
“那还不是你惯的!”我爸指着我妈,“每次她受了委屈回来,你就劝她‘忍忍吧,孩子还小’,‘忍忍吧,男人都这样’,忍到现在怎么样?忍到人家打她脸了!”
“我不惯着能怎么办?”我妈抹了一把眼泪,“她要是真离婚了,带着个孩子,以后怎么过?你养她?还是小宇养她?小宇自己还有个家呢!”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我爸我妈吵架,突然觉得特别累。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明明气得要死,却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我姐的日子是她自己过的,我爸我妈的日子也是他们自己过的,我插进去,好像是个多余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你去哪儿?”我妈止住哭,抬头问我。
“回我家。”我说。
“不吃完饭再走?”
“不了,我媳妇儿在家等我呢。”
我拉开门,走出去,听见我爸在后面叹了口气,然后是我妈收拾菜篮子的声音。
下楼的时候,我摸出手机,想给我姐打个电话。翻到她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说什么呢?问她脸疼不疼?问她陈广军有没有再骂她?问她后不后悔?
问了又能怎么样?她还不是会说“都挺好”“没事”“他以后不会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出单元门。
风比刚才更大了,刮得脸生疼。我缩了缩脖子,往停车的地方走。
刚走到车边,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我姐发的微信。
只有一张照片。
是我给她买的那件藏蓝色羽绒服,挂在她们家衣柜里,旁边是她那件磨得发亮的旧羽绒服。
下面配了一行字:衣服很好看,谢谢小宇。
我站在风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看见副驾驶座上的冰袋,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袋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
我把车倒出停车位,打着方向盘往小区外面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我姐。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浩浩刚才问我,舅舅怎么没吃饭就走了。我说你加班忙。你别生气哈。”
别生气。
我盯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特别荒唐。她挨了打,脸上青着,手指头破了,蹲在地上捡碎碗碴子,然后发微信跟我说“别生气”。好像整件事里最不该生气的人是我,好像我生气了就是我不懂事,就是我给她添麻烦了。
我没回这条消息。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三姨家表姐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宇,我听我妈说你今天去你姐家了?”表姐声音急吼吼的,“咋样?你姐没事吧?我跟你讲,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家上次那事儿你是知道的,我当时就是怂了没吭声,结果呢?那王八蛋后来更来劲了,腿都给我打瘸了一回——”
她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她老公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的:“又跟谁嚼舌根呢?饭好了,过来端菜。”
表姐的声音立马低了下去,几乎是贴着话筒在说话:“先不说了啊,回头我打给你。”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忽然想起表姐上次住院的事儿。她说是自己下楼梯摔的,膝盖上缝了七针。后来三姨偷偷跟我妈说,是她老公推的。但也没人报警,没人闹,表姐出院之后照样回家做饭洗衣服。
今天她打电话来,话说得比谁都硬气。
但她还是不敢在她老公面前说这些。
我把车停到路边,摇下车窗,又点了一根烟。这回没呛着,就是嘴里发苦。窗外是一排底商,五金店、包子铺、理发店,理发店门口转着红白蓝三色灯箱,灯管坏了一截,忽明忽暗地闪。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掀开笼盖,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在冬夜的空气里散成一团雾。
我忽然想起我姐以前在这条街上住过。那时候她还没结婚,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四百块钱,厕所在走廊尽头,冬天洗澡得跑到公共澡堂。她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一千八,攒了半年钱给我买了个手机,说我上大学了不能让人瞧不起。
她给我手机那天,自己脚上穿的是一双开胶的运动鞋,右脚大拇指那儿张着个嘴,她用黑色马克笔把露出来的白袜子涂黑了。
我现在开的是十七万的车,用的是六千块的手机,脚上的鞋子从来没开过胶。
我姐脸上肿着青着,说“别生气”。
我把烟头弹出去,关上车窗,把暖气开到最大。热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干。
手机又亮了。家族群里的消息。
是我二姨发的,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来听,她声音大得像是怕人听不见:“我今天跟小宇也说了,人家小两口的事情,咱们不要管太多。你们看看老张家那闺女,前年跟她老公闹离婚,娘家人去了一面包车人,把人家男方家里砸了,结果呢?过了俩月人家两口子和好了,现在娘家人连门都进不去,过年都不让去看孩子。你说这事闹的,图啥?”
底下三姨回了一句:“就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四姨发了个“点赞”的表情。
大舅发了一段长语音,我点开来,他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喝酒:“要我说啊,小宇今天去就去了,但不要再闹了。你姐那性格,你闹完了她夹在中间更难做。再说了,男人嘛,哪有不犯错的?你姐夫平时也挺不容易的,一个月挣那点钱养一大家子,压力大,喝了酒失手也是有的。你姐也有不对的地方,给娘家买东西不跟老公商量,搁哪个男人心里能痛快?”
我攥着手机,手又抖起来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大舅说“你姐也有不对的地方”。
她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给她腰疼的妈买个按摩仪,她有什么不对?
她一个月工资三千二,给儿子买鞋花两百,给自己买件新羽绒服要犹豫大半年,攒出来的钱给了娘家,她有必要跟谁商量?
群里还在往外蹦消息。
五姨发了一段:“我倒是心疼小宇这孩子。你们别光说人家姐弟情深,小宇自己也有日子要过。他把姐姐接出来,住哪儿?住他家?他媳妇愿意吗?万一他姐真离了婚,带着个孩子,以后上学看病找工作,哪样不得花钱?到时候谁管?你们这些当姨当舅的,嘴上说得好听,谁出钱?”
没人回这条。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二姨又发了一条:“所以说嘛,将就着过吧。等浩浩大了,考上大学,我姐也能喘口气。”
喘口气。还得再喘十年。浩浩今年小学二年级,等他考上大学,我姐四十五。四十五岁,被打掉的自尊还能捡得起来吗?
我没在群里说话。我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熄了火,没马上下车,坐在黑暗里,看着楼上我家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暖黄色的,很亮。我媳妇儿肯定做好了饭在等我。
我从扶手箱里翻出那个奥特曼卡片铁盒子。放手掌上掂了掂,挺沉。浩浩上次来我家玩,说他同桌也有这种卡片,神光棒那张特别稀有,他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都没抽到。我当时说“下次舅舅给你买”。
下次。下次什么时候?
我把铁盒子塞回扶手箱最里面,跟那盒化掉的冰袋摞在一起。
下车,锁车,上楼。电梯里碰到对门邻居,老太太抱着一只白毛比熊犬,狗在我脚边嗅来嗅去,老太太说“刚回来啊”,我说“嗯”。电梯叮的一声到楼层,我先出来,掏钥匙开门。
媳妇儿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两盘菜,用保鲜膜盖着。
“吃了没?”她抬头问我。
“没。”
“我给你热一下。”
她站起来去厨房,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我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媳妇儿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放到茶几上,又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她在我旁边坐下,没说话,就那么等着。
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我姐被打了。”
媳妇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今天去了。她不走。她还护着陈广军。”
媳妇儿没说话。
“我妈让我别管。我爸骂我妈惯着我姐。我二姨说这是人家家事。我大舅说我姐也有不对的地方。家族群里一群人围着劝我别闹,说‘将就着过’。”
我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喉头发紧,嘴巴发干。
媳妇儿伸手把茶几上的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灌了一大口水,水顺着嗓子眼儿滑下去,冰凉冰凉的,凉到了胸口。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直接把她拽出来?”我问媳妇儿。
媳妇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拽她出来,她自己不想走,回去了会更难熬。陈广军会拿这事儿说她,说她娘家弟弟来撑腰了,说她有本事就别回来。”
媳妇儿顿了顿,又说:“而且浩浩还在那儿。”
对。浩浩。七岁的小男孩,圆脸,虎头虎脑的,跟我姐长得特别像。每次我去他家,他都黏着我,舅舅舅舅地叫,把他的玩具车排成一排给我看。上次我去,他趴在我耳朵边上说“舅舅你下次来给我带奥特曼卡片行不行,别让我妈知道”。
我姐说浩浩学习挺用功的,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八,语文考了九十五。说这孩子聪明,以后肯定能有出息。
我姐挨打的时候,浩浩在不在家?
我不敢往下想。
我又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像嚼纸。我把筷子搁下,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媳妇儿忽然说:“你今天给她带了件羽绒服?”
“嗯。”
“你做得对。”
“我什么都没做。我把衣服放鞋柜上就走了。”
“那就是做了。”媳妇儿说。
她没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没有追问。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假得很。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群消息,是银行短信。
我姐给我转了三百块钱。转账备注写着:衣服的钱。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那件羽绒服我买的,打完折四百六。我姐转给我三百。
她是从什么地方抠出来这三百块钱的?是从买菜钱里省的?是从浩浩的辅导班费里抠的?还是从给陈广军买酒的钱里省出来的?
她脸上还青着,手上还贴着创可贴,蹲在茶几边上捡碎碗碴子。然后她记得把我搁在鞋柜上的羽绒服挂进衣柜里,拍了张照片发给我说“衣服很好看”。然后她从不知什么地方凑了三百块钱转给我,备注写“衣服的钱”。
她不是不领情。她是不想欠任何人。她怕欠我的情,以后会变成我的负担。就像她怕回娘家会给爸妈添麻烦,怕离婚会让我跟着操心。
她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维持着最后一点点体面。
我没收那笔钱。让它原路退回去。
我给姐姐回了一条消息:“衣服是给浩浩的。给浩浩买东西还要钱?”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菜凉了。微波炉热过的菜,外圈烫嘴,中间还是冷的。我嚼着半冷不热的青椒肉丝,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姐姐也是这样——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总是让我先吃,自己吃我剩下的。妈骂她惯着我,她说“没事,小宇在长身体”。
现在我长大了。我比她高了,比她挣得多了,开着比她家还贵的车。
但她还是把我当成需要她惯着的弟弟。
吃完饭,我洗了碗。媳妇儿去洗澡了,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从我推开门看到姐姐蹲在地上捡碎碗碴子,到陈广军在阳台抽了五六根烟,到姐姐说“这次算了”,到我转身下楼,到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姐还跟他过呢”,到二姨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到大舅说“你姐也有不对”——这一整天,我姐挨了打,最后所有人劝的不是“别再打了”,而是“别再管了”。
好像这记巴掌不是抽在她脸上,是抽在一个大家都约定好了假装看不见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那个茶几上的裂纹。透明胶带贴着的。
我姐自己贴的。她贴胶带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等会儿陈广军回来看到茶几裂了又要发火”?在想“得赶紧贴上别让浩浩看见了问”?还是什么都没想,手自动就去找胶带了——就像被烫到的人会缩手,被打惯的人会遮掩。
那道裂纹贴了多久了?胶带边缘都卷起来了。
下一次裂纹会出现在哪里?
再下一次呢?
我爸今天说的那句话忽然冒出来:“当初我就不同意她嫁给陈广军……老实人打人更狠。”
我姐嫁人那年二十四岁。陈广军那时候在汽修厂当学徒,人长得周正,嘴甜,干活也勤快。追我姐的时候天天骑个电动车接送她上下班,我姐说冷他就把外套脱下来裹她腿上,我姐说渴他跑三条街给她买奶茶。
我妈那时候说:“这小伙子老实,对闺女好。”
我爸那时候没反对。亲戚们都说般配。
没人看出来“老实人”的“老实”,是因为他那时候还没觉得我姐是他的。等人到了手,证领了,孩子生了,他的“老实”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变成了一种所有权意识。你是我的老婆,你的钱是我的,你的时间是浩浩的,你不能有自己,不能有娘家,不能有不经我允许的想法。
你不听话,我就“急了点”。“男人嘛,不都那样。”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压着眼球,眼前一片黑。
浴室的水声停了,媳妇儿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还在想你姐的事?”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媳妇儿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