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裁员,董事长问谁愿拿40万补偿离职,我立马起身我走
发布时间:2026-07-09 16:10 浏览量:7
公司裁员那天,空气里飘着财务部刚煮的咖啡味儿。董事长站在会议室前面,说公司困难,愿意拿四十万离职补偿的,现在就可以举手。我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全会议室几十双眼睛刷地看过来,有惊讶的,有惋惜的,还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使劲冲我使眼色。可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四十万,在这个三线城市,够我把老房子的贷款还掉大半,够我闺女接下来两年的兴趣班费用,够我妈那台老是嗡嗡响的冰箱换台新的。我今年四十二岁,在这个岗位干了七年,不算短了。站起来的那一刻我想的不是职业规划,是我老婆上个月看中那件羽绒服翻了好几次吊牌又默默挂回去的样子。生活哪有那么多宏大叙事,都是这些细碎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日常。我拿着那张自愿离职的表格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挂着去年的优秀员工照片,上面的人笑得挺好看。
/ 01
周明远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地砖上。他手里捏着那张已经签好字的离职协议,纸张边缘有点发烫,也不知道是手心出的汗还是心理作用。
他今年四十二,在这个公司做了七年。
七年是什么概念呢,是闺女从满地爬长到会跟他顶嘴的年纪,是他鬓角从零星几根白头发到现在理发师都要多问一句“要不要染一下”,是每个月工资卡的进账数字从四位数慢慢爬到五位数。
可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什么七年不七年的,脑子根本想不了那么远。
他满脑子都是上周老婆陈蔓在商场羽绒服专柜前面站了快十分钟,把那件标价一千三的白色羽绒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说“不太好看,走吧”。
其实好看。周明远当时就站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陈蔓穿上那件衣服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在镜子前面转了个身,眼神亮了一下。
后来陈蔓说去楼上给孩子看学习桌,周明远趁着等电梯的工夫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羽绒服。
他问过价。
一千三百九十九。
上个月给闺女交完英语辅导班的钱,家里账上还剩七千多。他妈上个月刚查出来血糖偏高,大夫说要注意饮食,陈蔓就换了更贵的杂粮米和低糖牛奶。闺女马上要期中考试,说想报个数学提分班,一学期两千四。
一千三百九十九。
周明远算了算,咬咬牙其实能买。但买完了呢,下个月的物业费、车险、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钱。
那件羽绒服就挂在橱窗里,陈蔓没买,周明远也没提。
现在他拿着四十万的离职协议,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妈的终于能把那件衣服买下来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笑了笑又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回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旁边工位的李姐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明远你疯了吧?全公司就你资历最老,真要裁员也裁不到你头上,你起什么哄啊。”
周明远把抽屉里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拿出来,根须都已经挤满了小花盆。他说:“李姐,人家给四十万呢。”
“四十万你就把自己卖了?”李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行情?你这个年纪出去找工作,人家嫌你老。你老婆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你孩子还在上学……”
周明远没接话,把绿萝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这盆绿萝还是他刚进公司那年陈蔓买的,说办公室里放点绿植对身体好。七年了,从一小株长成了满满一盆,中间换过两次花盆。
“我今年四十二了,”周明远把塑料袋系好,“再过几年公司要是真不行了,到时候别说四十万,四万人家都未必肯给。”
李姐不说话了。
其实周明远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公司这两年的情况他都看在眼里,项目越来越少,中层先走了一批,剩下的都在熬。董事长今天在会上说的是“自愿离职”,但周明远听得出那个意思——今天要是没人主动走,下一步就是强制裁员了。
强制裁员能拿多少?
法定补偿顶天也就N+1。他干了七年,撑死了拿八九万。
四十万,相当于他税后两年多的工资。
周明远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房贷还剩二十六万,还完能剩十四万。闺女接下来两年的兴趣班和补习班,算两万。给他妈换台好点的冰箱,三千。剩下的钱存着,万一找下一份工作需要过渡期,一家三口不至于揭不开锅。
他把每一分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给陈蔓那件羽绒服没算进去。
他想的是,到时候直接买回来给她个惊喜,不用算在账里。
收拾东西的时候行政的小姑娘过来收工牌,看见周明远桌上那堆东西,小声说:“周哥,你东西还挺多的。”
周明远笑了笑:“七年了,狗窝也能攒出一堆破烂。”
他其实没什么贵重东西。除了那盆绿萝,就是几本工具书、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抽屉里闺女画给他的父亲节贺卡。贺卡上画了一个特别大的太阳,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辛苦了”,旁边画了一朵花,花的颜色涂得都跑到外面去了。
他把贺卡小心地收进包里,跟那盆绿萝放在一起。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外卖往里跑的,有刚吃完饭往回溜达的,还有几个年轻小姑娘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走过去。
七年了,这个门口他进进出出多少次,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站着看过。
手机响了,是陈蔓。
“你中午回来吃饭吗?”陈蔓在电话那头问,背景音里还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我今天买了条鱼,清蒸的,你闺女说想吃。”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今天发生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回,一会儿就到。”
“那你快点,鱼凉了腥。”
挂了电话,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六月的风裹着路边小饭馆的油烟味和汽车尾气,说不上好闻,但实实在在的。
他抱着那盆绿萝,拎着塑料袋,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看见路边那家羽绒服专卖店,橱窗里的模特还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大夏天的,羽绒服挂在橱窗里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可周明远还是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他心里默默地想,等到秋天,这件衣服就不在了。
到时候他给陈蔓买件新的。
更好看的。
/ 02
周明远回家的时候,陈蔓正在厨房里盛汤。闺女周知意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爸,”周知意头也没抬,“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公司没什么事,就早回来了。”周明远把绿萝放在阳台上,塑料袋搁在玄关。
陈蔓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洗手吃饭,鱼好了。”
饭桌上陈蔓问他今天上午干什么了,周明远夹了一筷子鱼肉说:“开会,领导讲话。”
“什么会开一上午?”陈蔓给他碗里又添了块鱼肚子,“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多吃点。”
周明远嚼着鱼肉,心里那点事堵在嗓子眼。他想跟陈蔓说今天的事,又觉得电话里没说,回来一进门就说显得太郑重,好像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可这确实是了不得的大事,他辞职了,他把干了七年的工作辞了,拿着四十万走了。
他夹了口米饭,慢慢地嚼。
“妈昨天打电话来说,”陈蔓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说她那个老冰箱又响了,晚上睡觉嗡嗡的,吵得睡不着。”
周明远“嗯”了一声。
“我想着要不给妈换一台,”陈蔓看了他一眼,“咱家那个定期存款里还有点钱,先挪一下。”
“不用动存款,”周明远说,“我来想办法。”
陈蔓看了他一眼:“你什么办法?”
周明远放下筷子,把碗里的饭吃完,又喝了口汤。汤是陈蔓自己做的冬瓜排骨汤,清淡,放了点枸杞。
“我今天,”他说,“从公司出来了。”
陈蔓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出来了?什么意思?”
“公司裁员,”周明远尽量把语气放轻松,“董事长问谁愿意拿补偿走,四十万,我举手了。”
饭桌上安静了好几秒。周知意还在低头写作业,小孩子对大人的话题不感兴趣,只知道她爸说了一句话之后她妈就不说话了。
陈蔓把筷子搁在碗上,动作很轻,但周明远看见她的手指在筷子上捏紧了又松开。
“四十万?”陈蔓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税后,一次性打到卡里。”周明远说,“协议已经签了,下午行政就把手续办完了。”
陈蔓站起来,把桌上的汤碗端到厨房去,背对着他说:“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当时的情况……”周明远也站起来,跟到厨房门口,“蔓,就那几分钟的事,人家问谁愿意,我算了一下账,觉得合适就站起来了。我要是不站,后面可能就是强制裁,到时候拿不了这么多。”
陈蔓站在水槽前面,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水龙头没开,她就那么站着,肩胛骨在T恤底下微微地动着。
周明远知道她在想什么。陈蔓从来不是那种遇事就哭天抢地的人,她越是不说话的时候,心里越是在翻来覆去地琢磨。
“你算账?”陈蔓转过来,脸上表情很淡,“你算了什么账?”
周明远把他在公司门口算的那笔账又说了一遍:房贷还完剩十四万,闺女补习班两万,妈换冰箱几千块钱,剩下的钱存着过渡。
“你算来算去,”陈蔓看着他说,“怎么不算你自己?”
周明远愣了。
“你四十二了,”陈蔓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你现在出去找工作,谁要你?你那些老同事,三十五岁被裁的现在还在送外卖,你知不知道?”
“我没那么差吧……”
“不是差不差的问题,”陈蔓打断他,“是你这把年纪了,高不成低不就。去小公司你嫌委屈,大公司嫌你老。你那些技术,现在年轻人学两年就会了,人家工资只要你的三分之一。”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陈蔓说的每一条他都想过。他在公司门口站那几分钟,这些念头一个一个从他脑子里闪过,只不过他选择不去想。
他选择想那些能算得清的东西。
房贷、补习班、冰箱。
这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四十万摆在那里清清楚楚。而那些看不见的,比如他的年纪、他的未来、他还能不能在这个行业里找到下一份工作,他想起来就觉得脑袋嗡嗡响。
“我……”周明远搓了搓手,“我知道有风险,但蔓,咱家这个情况,房贷还有二十多万,知意马上要上初中了,各种花钱的地方……”
“你以为我不知道房贷要还?你以为我不知道孩子要花钱?”陈蔓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下,又压下去,大概是想起闺女还在外面写作业,“周明远,我每天买菜都要看哪个超市打折,给知意报班我都要对比三家。我比你会算。”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把后面的话都淹没了。
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蔓的侧影。她低着头洗碗,手腕上还戴着结婚那年买的那只细银镯子,已经有点发黑了,她一直说要去银饰店洗一下,也一直没腾出工夫。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陈蔓刚才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不是没听出那点委屈。
这个家,一直都是陈蔓在算。
他一个月工资七千多,陈蔓在社区医院做行政,一个月四千出头。两个人加一起一万二,房贷三千六,车贷去年刚还完,孩子开销平均一个月两千,吃饭穿衣水电物业,每个月月底他能把工资卡交给陈蔓的时候,她都要对着手机银行算半天。
她什么时候给自己花过钱?
那件羽绒服,一千三百九十九,她摸了又摸,最后说不好看。
周明远走回客厅,周知意还在写作业,铅笔断了,正拿转笔刀削。她抬头看了她爸一眼,说:“爸,妈妈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周明远摸了摸闺女的脑袋,“你妈就是累了,你好好写你的。”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阳台那盆绿萝。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新长出来的嫩叶是浅绿色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点水珠,陈蔓早上浇过水。
他拿起手机给几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发了消息,说今天从公司出来了,以后有机会多联系。
消息发出去半天,只有两个人回了。一个说“明远哥你咋这么突然”,另一个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啥话也没说。
周明远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不是不慌的。
今天站在会议室里举起手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英雄。拿着四十万回家,把房贷还了,把老婆孩子安顿好,多么爷们儿的一件事。
可现在坐在这张沙发上,下午的阳光暖烘烘地照着他,他忽然觉得那四十万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他拿什么接住接下来的日子。
/ 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明远的生活突然空了一大块。
以前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挤公交,晚上六点多到家,吃饭洗澡陪闺女写作业,一天忙忙叨叨地就过去了。现在不用出门了,他反倒不知道早上该干什么。
第一天他起来做了早饭。陈蔓七点半出门上班,周知意七点四十出门上学,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刷了碗,把地拖了一遍,又把阳台上的花浇了。干完这些才八点半,他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刷了半个小时,全是招聘软件推送的岗位。他翻了几页,要么是要求三十五岁以下,要么是工资四五千,要么是“应届毕业生优先”。有一个岗位看起来还不错,做技术支持的,一看要求:熟悉JAVA、Python、数据库架构,年龄三十八岁以下。
他今年四十二。
周明远把手机扔在一边,站起来又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阳台看那盆绿萝。
绿萝长得好好的,他给转了个方向,让另一面也能晒到太阳。
中午他出门买了菜,回来做了饭。陈蔓中午在单位食堂吃,周知意在学校吃,他一个人对着两菜一汤,吃了两口就饱了。
下午他在电脑上翻自己的简历,上一次更新是三年前,那会儿公司评优,他拿了个先进个人,兴冲冲地写进去之后就没再管过。现在看着那份简历,他忽然觉得陌生。
那些项目经验写得天花乱坠,什么“主导研发”“优化流程”“提升效率百分之三十”,他看着那些字,感觉自己像个骗子。
他哪有那么厉害。
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技术人员,在公司干了七年,从一个普通工程师干到了小组长,带过三四个新人,参与过五六个项目。说不上多出色,也没出过什么大岔子。
他把自己那点东西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想不出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优势。
晚上陈蔓回来,他把做好的饭端上桌。陈蔓看了一眼,说“今天做的挺丰盛”,就坐下吃饭了。
两个人之间那点沉默,像一层薄薄的冰,谁都没先踩破。
接下来几天周明远开始投简历。他挑了十几家看起来还算合适的公司,一家一家地发。有的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有的第二天就回了“很遗憾您的经历暂不符合我司要求”。
唯一一个给他打电话的是一家创业公司,做智能家居的,HR在电话里问了他几句,然后说“周先生您经验挺丰富的,但我们这边是初创团队,工资可能给不了太高,您能接受吗?”
周明远问:“大概范围是多少?”
HR说:“税前六千到七千,试用期三个月。”
周明远说“我考虑一下”,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六千到七千。
他去年在公司税后还有七千多,今年涨了薪,税后能拿八千出头。这个创业公司税前六千到七千,到手估计也就五千多。
他四十二了,要重新从五千多干起。
那天晚上睡觉前,陈蔓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突然说了一句:“白天我碰见楼下张嫂了,她说她老公的公司招人,做物业管理的,你要不要问问?”
周明远平躺着看天花板:“物业管理?”
“就是管管小区里那些事,”陈蔓翻了个身,“张嫂说他们公司喜欢招年纪大点的,稳重。工资不高,但稳定,五险一金都交。”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我再看看。”
陈蔓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睡了。
周明远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他听见陈蔓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闺女隔壁房间偶尔翻个身的动静,窗户外头有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又远了。这些声音他以前从来没留意过,现在躺在黑夜里,每一丝动静都清晰得要命。
他想起来十年前他刚认识陈蔓的时候,那时候他在一家小公司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陈蔓在诊所做护士,一个月两千出头。俩人租个一室一厅,每个月交了房租水电还剩两千多,也过得挺乐呵。
那时候他带陈蔓去吃路边摊的麻辣烫,两个人加一瓶汽水总共花不到三十,陈蔓能吃两碗。他笑话她能吃,她拿筷子戳他胳膊说“你养不起啊”。
他说“养得起,怎么养不起”。
后来结了婚,买了房,生了孩子,日子一点点好起来。他从三千涨到五千,又从五千涨到七千,工资卡上的数字慢慢地往上爬,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往上爬。
谁知道四十岁这年,啪地一下,又掉回去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哪一步走错了。他按时上班,认真干活,不迟到不早退,领导安排什么干什么。那些年轻同事来了又走,他一直在,踏踏实实地干了七年。
怎么踏实的人反倒先被落下了。
周四早上他正刷着招聘软件,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明远啊,”他妈在电话那头说,“你给妈买冰箱了?”
周明远一愣,他还没买呢。
“昨天下午有人送了一台冰箱来,海尔的新款,说是什么以旧换新的。”他妈的声音带着疑惑,“是你买的吧?咋不跟妈说一声。”
周明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立刻知道是谁买的了。
陈蔓。
她那天说“我来想办法”,原来这就是她的办法。
“是,”周明远说,“妈,就一台冰箱,你之前不是说老响吗,换一台好点的。”
“你这孩子,花那钱干啥,”他妈嘴上埋怨着,声音里却带着笑意,“旧的又不是不能用。”
挂了电话,“冰箱多少钱?”
过了几分钟,陈蔓回:“没多少钱,用的我的年终奖。你别管了。”
周明远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蔓,谢谢你。”
他想了想又删了。谢什么,一家人,说谢字显得生分。
他又打:“下班我去接你,晚上出去吃。”
陈蔓回了个“嗯”。
晚上周明远去接陈蔓,到她单位门口的时候她刚下班,背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包走出来。六月的天黑得晚,傍晚的天是那种淡淡的橘红色,陈蔓穿着件浅蓝的短袖,头发扎了个马尾,从楼里出来的时候被夕阳照得整个人都柔柔的。
周明远站在路边看着她走过来,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在医院门口。那会儿陈蔓刚下夜班,穿着护士服出来,头发也是扎着马尾,眼睛大大的,冲他笑了一下。
一晃十年了。
“看什么,”陈蔓走到他跟前,“不认识啊?”
“认识,”周明远笑了笑,“走吧,去吃那家你爱吃的烤鱼。”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那家羽绒服店的时候周明远故意没往那边看。秋天还早呢,到时候再说。
吃饭的时候陈蔓跟他说单位的事,说今天来了个新同事,小年轻,什么都不会全靠别人带。周明远给她夹菜,听她说,偶尔插两句嘴。
“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陈蔓吃了口鱼,问。
“有几个在看的,”周明远说,“不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陈蔓放下筷子,“房贷每个月都要还的,家里的开销摆在那儿。要不你先去张嫂老公那个物业公司问问?”
周明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陈蔓是好意。她从来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这十年她跟着他,好的歹的都过来了。她就是害怕,害怕家里突然断了收入,害怕日子一下子回到十年前那种紧巴巴的状态。
“我再看看,”周明远说,“蔓,你给我点时间。”
陈蔓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喝汤。
晚上回家,周知意已经写完作业在看电视了。看见爸妈回来,小姑娘兴冲冲地跑过来:“爸,今天数学考了九十二,老师说进步了。”
周明远蹲下来摸了摸闺女的头:“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吃冰淇淋。”
“行,明天给你买。”
晚上躺在床上,陈蔓翻了个身面对他,在黑暗里轻声说:“明远,我不是逼你。”
“我知道。”
“我就是……”陈蔓的声音轻轻的,“咱家就你那点积蓄,加上补偿金,看着挺多的,但不能只出不进啊。”
“我知道。”
陈蔓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平时做家务从来不涂护手霜,有点粗糙。
周明远攥紧了她的手。
“我会找到工作的,”他说,“你相信我。”
陈蔓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周明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心里攥着陈蔓的手,忽然觉得那四十万压在胸口的感觉轻了一点。
日子还得过。
一步一步地过。
/ 04
找工作找了半个月之后,周明远渐渐摸清楚了市场的底细。
他这把年纪,在这个行业里,属于最尴尬的那一类。说经验,他确实有不少,但技术迭代太快了,他这几年在公司做的大多是维护类的工作,新东西学得慢。说管理,他就带过三四个人的小团队,算不上真正的管理岗。
高不成低不就。
面试了几家公司,有两家让他进了二面,最后都没成。有一家的面试官比他还小两岁,看他的简历看了半天,说“周先生您经验很丰富,但我们这个岗位偏向于有互联网大厂背景的”。
周明远笑着点头说理解,站起来跟人家握手道别。出了写字楼大门,他站在台阶上愣了会儿神。
互联网大厂。
他都四十二了,谁要他去大厂。
那天他回家比平时晚了一点,进门的时候陈蔓正在辅导闺女做英语作业。周知意最近在学过去时,动词变化总是记混,陈蔓一个一个地给她讲。
“爸,”周知意抬头看他,“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在外面有点事。”周明远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
他从冰箱里拿水的时候看见冰箱门上贴着陈蔓的字条,上面写着“周末交物业费”“下周三知意家长会”“周五妈来咱家吃饭”。字条旁边是周知意画的画,画了一家三口手拉手,头顶上写着“幸福的家”,那个“福”字还多了一个点。
周明远把水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
晚上陈蔓跟他说,她妈周五要来,让他周五别安排别的事。
“妈来干啥?”周明远问。
“说是给知意送点自己腌的咸菜,”陈蔓叠着衣服,“顺带看看咱俩。”
周明远“嗯”了一声。丈母娘来看闺女,顺带看看女婿,这话说得轻巧,但周明远心里清楚,丈母娘每次来都要问他们日子过得怎么样,房子贷款还了多少,周明远工资涨了没有。
以前他还能挺直腰杆说“还行”,今年是真不知道怎么说。
周五陈蔓她妈来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有自己腌的萝卜条,有老家亲戚送的土鸡蛋,还带了一条新鲜的草鱼。
“上次听蔓蔓说你们好久没吃鱼了,”丈母娘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正好老家的亲戚送了几条,我给你们带了一条。”
周明远在旁边帮忙接东西,笑着说:“妈您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这么多。”
丈母娘看了他一眼,说:“明远啊,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周明远嘴边的笑僵了一下,随即说:“还行,最近项目不多,没那么忙。”
陈蔓从厨房出来,接过话头说:“妈你先坐,我洗点水果。”
丈母娘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屋子里头。陈蔓每周都打扫,家里收拾得挺干净,但老房子的缺点藏不住——墙角的踢脚线有点翘了,客厅的灯罩有一小块裂纹,沙发扶手那块皮子磨得发白。
“你们这房子也住了七八年了吧,”丈母娘说,“贷款还得咋样了?”
“快了,”周明远递了杯水过去,“再有个四五年就还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算。那四十万到账了,他想的是先把房贷还清,但陈蔓那天晚上跟他说,别一次性全还了,先还一部分,留点钱在手里应急。
最后两个人商量了一下,还了二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存着。
房子是结婚第三年买的,首付两家凑的,贷款三十年。那会儿周明远三十二,觉得三十年很遥远,遥远到可以不去想。现在一转眼十年过去了,再过几年他都五十了。
“四五年也不短了,”丈母娘喝了口水,“蔓蔓也三十好几了,你们得抓紧点。”
周明远愣了一下:“抓紧什么?”
“我说你们俩,”丈母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厨房一眼,“趁着还不算太老,再要一个呗。知意都这么大了,再要一个正好作伴。”
周明远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陈蔓端着水果走出来:“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啥了,”丈母娘伸手拿了个橘子,“我说明远得加点油,现在养孩子是费钱,但再费钱也得要啊。一个孩子多孤单,你俩老了之后她一个人……”
“妈,”陈蔓打断她,“这事以后再说。”
丈母娘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女婿一眼,没再往下说。
吃饭的时候丈母娘又说起了别的事,说老家谁谁家儿子今年考上了公务员,谁谁家闺女找了个对象家里有三套房。陈蔓埋头吃饭,偶尔应一声,周明远在旁边赔着笑。
送走丈母娘之后,陈蔓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周明远走进去,站在她旁边:“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陈蔓低着头刷碗,“她每次来都那样,我都习惯了。”
她顿了一下,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但她说得也没错,咱家这日子,确实该加点油了。”
周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陈蔓的背影。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有点歪了。
“蔓,我明天有个面试,”周明远说,“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小公司,工资不高,但人家说做得好的话可以往管理方向培养。”
陈蔓转过身来:“真的?”
“真的。”周明远说,“工资税前七千五,试用期六个月,转正之后绩效另算。我算了算,加上你的工资,咱家够用。”
陈蔓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什么公司?靠谱吗?”
“我查过了,成立四五年了,规模不大,但业务挺稳定的。”周明远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个还没洗的碗,“你放心,我有数。”
陈蔓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你加油。”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他想明天面试要穿哪件衬衫,想如果这家公司要他了,他该怎么适应一个新环境。想着想着又想到了那四十万,想到了还完房贷之后还剩的那笔钱,想到了秋天快来了。
那件羽绒服。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房贷大头还掉了,每个月的压力轻了一大截。他重新找份工作,哪怕工资低一点,加上陈蔓的收入,一家三口的日子还是能过的。
唯一的就是,他得从头开始了。
四十二岁,从头开始。
第二天面试他穿了那件藏蓝色的衬衫,陈蔓头天晚上给他熨好的,领子挺括,袖口平整。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家公司,在楼下等了会儿,整理了一下领带。
面试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赵,说话挺客气。问了问他的技术背景和项目经验,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周明远答得还算顺畅,毕竟干了这么多年,底子还在。
最后赵经理说:“周先生,我们这边规模小,很多流程不规范,您来可能会觉得有点乱。”
周明远说:“乱不怕,能干活就行。”
赵经理笑了:“那我跟领导汇报一下,回头让人事联系您。”
出了那家公司,周明远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六月底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扯了扯领带,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陈蔓发了条消息:“面试完了,感觉还行。”
陈蔓秒回:“那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周明远看着那几个字,嘴角翘了翘。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小商店,看见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招理货员,月薪三千八。他看了一眼,走过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张启事。
三千八。
他以前一个月能挣两个三千八。
周明远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个红绿灯,他站在路口等绿灯,旁边站了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小哥在等红灯的间隙低头看手机,嘴里念叨着“这单快超时了”。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伙子顶多二十五,一天能跑几十单,风里来雨里去的。
绿灯亮了,人群呼啦啦往前走。
周明远也跟着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当。藏蓝色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用手按了按衣摆,继续往前走。
明天还有别的面试。
不行就再找。
总会有的。
/ 05
周明远进了那家医疗器械公司,干了大概两个月之后,发现事情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面试的时候赵经理说公司规模小、流程不规范,他以为就是个正常的创业公司,忙点乱点都能理解。干了两个月他才发现,这不是流程不规范的问题,是压根没什么流程。
他名义上是技术岗,实际上什么都干。
今天帮着安装设备,明天出差给客户做培训,后天又被拉到仓库去盘点库存。说是“往管理方向培养”,其实就是哪里有坑往哪里填。
赵经理人倒是不坏,就是嘴上没把门的,答应的事情转头就忘。周明远有次加班到晚上八点多帮客户处理了一个紧急问题,赵经理说“这个月给你算绩效”,月底一看,绩效一分没多。
周明远去找他,赵经理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了,下个月下个月。”
下个月又下个月。
钱的事倒还好说,少几百块工资忍忍也就过去了。真正让周明远受不了的是那种混乱感。什么事情都没有个准谱,今天定的计划明天就能推翻,客户那边出了问题谁都说不清楚责任在哪儿。
他干了七年有条不紊的工作,忽然掉进这么一个地方,浑身不自在。
可他不敢辞。
他四十二了,这家公司再乱,好歹每个月有七千五的工资打到卡上。
八月的一天,周明远刚出差回来,火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到家快十一点了。他开门进屋的时候陈蔓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人已经靠着靠枕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换鞋,走过去把电视关了。陈蔓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火车上吃了,”周明远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等你呢,”陈蔓揉了揉眼睛,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今天出差累不累?”
“还行。”周明远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人软绵绵的。茶几上周知意的水杯没盖盖子,里面的水还剩半杯。电视柜上摆着陈蔓新买的一小束满天星,干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明远,”陈蔓突然说,“我今天在医院碰到你们公司的人了。”
周明远偏过头看她:“谁啊?”
“一个姓李的,说是你们销售部的。”陈蔓坐直了身子,“他带着他老婆来看病,跟我聊了几句,问我是不是周明远的老婆。”
“然后呢?”
“然后他说,”陈蔓顿了一下,“他说你们公司上个月又走了一批人,技术部现在就剩三个人了,赵经理上个月工资都没发全。”
周明远沉默了。
这事他知道。公司现金流吃紧,从上个月开始工资就拖了几天才发,赵经理在会上说“再坚持坚持,等这个项目结了就好了”。
但那个项目周明远也参与了,客户那边一拖再拖,尾款什么时候能到位谁都说不准。
“明远,”陈蔓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公司是不是有点问题?”
周明远没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半杯水,水面上映着天花板吊灯的影子,一颤一颤的。
“我……”他张了张嘴,“蔓,我再看看。”
陈蔓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我不是逼你辞职,我就是……我怕你那个公司也撑不了多久,到时候你又得重新找。”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摩挲:“咱家现在房贷剩得不多,那二十万还在存着,你就算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工作,咱也能撑一阵子。”
周明远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蔓,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陈蔓皱眉:“你说什么呢。”
“真的,”周明远看着天花板,“我四十二了,换个工作还得从头学起。以前觉得自己好歹是个技术骨干,出来了才发现那点东西不值钱。去大公司人家嫌老,去小公司人家不靠谱。我好像……卡在中间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挺平的,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蔓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你才四十二,又不是六十二。”
“六十二都退休了。”
“那你再干二十年,”陈蔓说,“二十年够你干很多事情了。”
周明远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陈蔓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又睡着了。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去,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滑进来,在天花板上转一圈又消失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二十二,刚从学校毕业那会儿,觉得世界大得很,什么都能干。后来一点点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找了个工作,结了婚,买了房,觉得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现在连安稳都成了奢望。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给赵经理打了个电话,说想请半天假。赵经理在电话那头说“行行行你歇着吧,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周明远挂了电话,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发呆。
那盆绿萝长势很好,新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冒出来,有几条藤蔓已经垂到了花盆外面。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光滑的,凉丝丝的。
楼下有老太太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自行车,早上八九点钟的小区热热闹闹的。周明远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框住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
他拿起来一看,是以前公司的老同事李姐发来的。李姐问他最近咋样,工作找着没。周明远说找着了,在一家小公司干着。李姐回了个“那就好”,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明远啊,我听说咱们以前的部门要重组,新来的那个总监在招人,你要不要问问?”
周明远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他打了一行字:“我都出来了,还能回去?”
李姐回:“我问了人事了,说之前自愿离职的不在限制名单里,可以重新应聘。而且你在公司干了七年,业务都熟,人家干嘛不要。”
周明远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跳得有点快。
回去?
回那个他干了七年的公司?
他当初走的时候走得那么干脆,现在灰溜溜地回去应聘?
可是……那家公司好歹正规,工资虽然不算高但稳定,五险一金齐全,年终奖从来不拖。他熟悉那边的业务,熟悉那边的流程,回去就能上手。
周明远站起来在阳台上走了两圈。
他给陈蔓打了个电话。
陈蔓接起来:“怎么了?你不是上班去了吗?”
“我今天请了假,”周明远说,“蔓,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李姐的消息跟陈蔓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陈蔓说:“你想回去?”
“我不知道,”周明远实话实说,“就觉得……挺突然的。”
陈蔓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明远,你要是想回去,我不拦你。但你自己想清楚,当初走的时候你说公司不行了迟早要裁,现在回去,万一过两年又不行了呢?”
“我知道。”
“而且你回去就是从零开始,人家新来的总监也不一定认你以前那套……”
“我知道,”周明远说,“我都知道。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了很多。想当初站起来拿那四十万的时候是为什么,想这两个月在那家小公司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儿,想他四十二岁了还能折腾几年。
他最后想到的是那天晚上陈蔓说的那句“你才四十二,又不是六十二”。
二十年。
他还有二十年要干。
那就干点能干得长远的事吧。
周明远站起来,给李姐回了条消息:“姐,帮我问问人事,怎么个应聘流程。”
发送之前他看了两眼,按了发送。
然后他给赵经理发了条消息,说下午去公司找他聊点事。
他要把现在这份工辞了。
又要辞了。
/ 06
事情比周明远想的顺利。
李姐帮忙问了人事,说是可以重新应聘,走个简单的流程就行。新来的总监姓孙,比周明远还小两岁,但人挺爽快,电话里聊了二十分钟就说“你下周来上班吧,职位和以前一样”。
周明远挂了电话,手心有点出汗。
他给赵经理打电话说辞工的事,赵经理倒也没为难他,就是叹着气说“明远哥你是真有办法,我也想走,走不了啊”。周明远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就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赵经理还把他最后那个月的工资结清了,没拖。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周明远从那家医疗器械公司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不起眼的小楼。七月底的天热得很,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他在门口站了站,转身走了。
八月初他回了老东家。
走在熟悉的走廊里,看见熟悉的名字牌、熟悉的前台、熟悉的茶水间飘出来的咖啡味儿,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切都跟他走之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以前坐的那个工位已经有人了,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见周明远过来特别客气地站起来叫了声“周哥”。周明远笑着说“你坐你坐”,然后把东西放在了旁边一个空位上。
那盆绿萝他又带来了,放在新工位的桌角上。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他小心地把它盘了盘,让它们顺着桌边垂下去。
上班第一天中午,李姐拉他去食堂吃饭。
食堂还是老样子,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周明远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李姐坐在他对面,嘴里念叨着“你看看你看看,还是回来了吧”。
周明远笑了笑,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
“工资跟你之前一样,”李姐压低声音说,“新来的孙总监说,你之前的工龄算一半重新累计,五险一金正常交。你以前那些资历都认,挺好的。”
周明远嚼着肉点点头。
“对了,”李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知不知道谁回来了?”
“谁啊?”
“你以前带过的那个小黄,黄思思,你还记得吧?去上海干了两年,现在回来了,就在市场部。”
周明远筷子顿了一下:“她回来了?”
“回来了,上个月入职的。”李姐神秘地笑了笑,“她现在可出息了,人家在上海那两年可不是白混的,带回来一堆资源。孙总监对她可重视了,听说要让她牵头一个新项目。”
周明远没说话,低头吃了几口饭。
黄思思。
他当然记得。四年前黄思思刚毕业进公司的时候就是他带的,小姑娘聪明是聪明,就是有点毛躁,做事情风风火火的。周明远那会儿手把手教她,从怎么跟客户沟通到怎么写项目文档,一点点地带。
后来黄思思干了一年多就走了,说是去上海发展。走的时候还特地给周明远买了条烟,说“周哥谢谢你教我这么多”。
那烟周明远抽了大半年才抽完。
下午开部门会的时候周明远看见了黄思思。她坐在会议桌那头,换了新发型,短头发利利落落的,穿着一件剪裁挺括的白衬衫,跟当年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黄思思也看见了他,冲他笑了一下:“周哥,好久不见。”
周明远也笑了笑:“好久不见,听说你混得不错。”
“哪有,”黄思思摆摆手,“就是瞎折腾。”
会议开始了,孙总监在上面讲新季度的规划。周明远坐在下面听着,忽然觉得有点跟不上。孙总监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词,什么“赛道”“赋能”“颗粒度”,他得反应一下才能明白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李姐,李姐低头在本子上记笔记,也皱了皱眉。两个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一丝苦笑。
散会之后黄思思过来找他聊天,问他这两年怎么样。周明远含糊地说“还行还行”,黄思思就说“周哥你以前帮了我那么多,现在有我能帮上忙的你说话”。
周明远笑着点头。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儿说给陈蔓听,陈蔓正在擦灶台,头也没回:“黄思思?就是你以前带过的那个小姑娘?”
“嗯,现在厉害了,市场部那边的香饽饽。”
“人家年轻嘛,”陈蔓把抹布拧干晾在挂钩上,“你刚回来,慢慢适应,别跟人家比。”
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蔓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头发随意地夹在脑袋后面,有几缕碎发掉下来搭在耳朵边上。
“蔓,”他说,“我那天看见那家羽绒服店打折了。”
陈蔓转过身来:“什么羽绒服?”
“就是你上次试的那件,”周明远说,“白色的,一千三百九十九那件。”
陈蔓想了想:“哎呀,那么早的事了,你记着干嘛。”
“我记着呢,”周明远走过去,“周末去看看?”
陈蔓看着他,眼神动了一下:“现在大夏天的,买什么羽绒服。”
“反季打折,”周明远说,“便宜。”
陈蔓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再说吧。”
周末周明远还是拉着陈蔓去了那家店。那件羽绒服还在,真的打了折,便宜了三百多。陈蔓试了试,还是跟上次一样好看。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个身,回头看周明远:“怎么样?”
周明远说:“好看。”
“真的好看?”
“真的。”
陈蔓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贵了?”
周明远从兜里掏出钱包:“不贵,买。”
他付了钱,把装羽绒服的袋子递给陈蔓。陈蔓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低声说:“你什么时候记着的?”
“一直记着。”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点小雨,细细密密的。周明远把羽绒服的袋子举起来挡在陈蔓头顶,两个人沿着路边小跑了几步,在公交站台底下躲雨。
雨不大,站台上面滴下来的水珠打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陈蔓抱着那个袋子,羽绒服软软地靠在她怀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周明远问。
“笑你,”陈蔓说,“四十二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买个东西藏这么久。”
周明远也笑了:“四十二怎么了,四十二就不能给人买东西了?”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块浅浅的蓝。公交车来了,周明远拉着陈蔓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陈蔓把羽绒服的袋子放在膝盖上,侧头看着窗外的雨。
周明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一条金项链送给陈蔓。陈蔓当时也是这样的表情,惊喜又装作不在意。
那会儿他觉得,能给老婆买东西是特别爷们儿的事。
现在他觉得,能给老婆买东西还是挺爷们儿的。
/ 07
日子一天天过,周明远慢慢在新岗位上找到了节奏。
孙总监人不错,虽然年轻但办事利索,部门内部氛围比之前那个老总监在的时候强了不少。周明远刚回来那阵子确实有点跟不上,很多东西要重新学,好在他底子在,又肯下功夫,过了两个多月也慢慢捋顺了。
工资还是那个数字,但好在稳定,每个月按时到账。
十一月份的时候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周明远作为技术骨干被拉进了项目组。团队里年轻人多,讨论问题的时候语速飞快,周明远有时候插不上话,但他干活踏实,分配给他的任务从来不拖,出了岔子也稳得住。
项目组组长是个二十八九的小伙子,有次私下跟周明远说:“周哥,有你在我放心多了,那些毛手毛脚的年轻人看着挺能说,真遇到问题还得靠你这种经验足的。”
周明远笑了笑:“你就安排活儿,我尽力干。”
十一月下旬,天开始冷了。有天早上出门,陈蔓把那件新买的羽绒服拿出来穿上,在玄关镜子前面照了照。
“怎么样?”陈蔓问。
“好看,”周明远蹲下来系鞋带,“比橱窗里那个模特穿得好看。”
陈蔓笑了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实话。”
两个人一起出门,陈蔓往左去公交站,周明远往右去地铁口。分开的时候陈蔓回头喊了一声:“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排骨汤。”
“知道了。”
周明远走在路上,天灰蒙蒙的,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紧了紧外套领子,快走了几步赶地铁。
公司门口碰见黄思思,她裹着一件卡其色大衣,踩着高跟靴,看见周明远就打招呼:“周哥早,项目那个方案我昨晚改完了,发你邮箱了。”
“收到了,”周明远说,“我上午看,有意见跟你说。”
“行,你看了告诉我。”黄思思快走两步又回头,“对了周哥,年会的时候部门要出节目,你也得来啊。”
周明远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活动,我不掺和。”
“什么年轻人,”黄思思笑,“你才比我大几岁。”
周明远进了办公室,把外套挂好,打开电脑。那盆绿萝又长大了不少,藤蔓在桌角绕了好几圈,他早上浇了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旁边贴着一张周知意新画的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妈怀里抱着一只猫,画面上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别加班”。
他把画看了看,嘴角翘了翘。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姐跟他坐一块儿,聊起部门的事。李姐说孙总监好像要走,被一个大公司挖过去了,下个月就离职。周明远听了,筷子停了停:“那谁来接?”
“不知道呢,”李姐扒了口饭,“说是总部在安排。”
周明远没说话,埋头吃饭。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孙总监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孙总监开门见山:“周哥,我要走了,这事你应该听说了。”
周明远坐在对面:“听说了,恭喜你高升。”
“高升谈不上,”孙总监笑了笑,“就换个地方。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孙总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走之后技术部这边得有人盯着,我想推荐你暂代技术主管。你的资历和业务能力都没问题,就是年纪比其他人稍微大一点,但我觉得这不是问题。”
周明远愣住了。
技术主管。
他以前干到小组长就止步了,从来没想过能往上升。这次回来他才干了四个月,人家就要让他当主管?
“周哥,”孙总监看他半天没说话,又说,“你不用马上答复我,回去考虑考虑。我就是觉得你合适,其他人要么经验不够,要么沉不住气。你在这个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业务熟,人也稳,上面问我的时候我就提了你。”
周明远回过神来:“谢谢孙总,我……我回去想想。”
出了办公室,他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亮了,陈蔓发消息来:“排骨汤炖好了,你几点回来?”
周明远回了条:“马上。”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陈蔓给他盛汤,周知意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吃完饭闺女去写作业了,周明远帮陈蔓收拾碗筷,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蔓,今天领导找我了。”
“嗯?”
“说让我当技术主管,暂代。”
陈蔓擦灶台的手停住了:“真的?”
“嗯,”周明远把抹布放进水槽,“说觉得我合适。”
陈蔓转过来看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你怎么说?”
“我说想想。”
“想什么呀,”陈蔓拿手肘轻轻怼了他一下,“人家让你干你就干。”
周明远笑:“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
陈蔓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厨房暖黄的灯光照下来,她穿着那件新羽绒服里面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周明远,”她看着他,“你四十二岁了,该升就升。你怕什么。”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心里头那个压了小半年的石头,轻轻落了下来。
他想起那天的会议室,想起自己第一个站起来说“我走”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房贷、补习班、冰箱。那时候他以为四十万就是答案,以为把钱算明白了日子就能过好了。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日子不是算出来的。
是他和陈蔓,一天一天地过出来的。
是他从那个小公司里熬出来的,是他在新岗位上一点点学起来的,是那件羽绒服穿在陈蔓身上她笑起来的那个样子换来的。
“行,”周明远说,“那我明天跟领导说,我干。”
陈蔓笑了,眼睛弯弯的:“这才像话。”
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陈蔓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地靠在他旁边。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心里攥着陈蔓的手,跟那天晚上一样。
窗户外头起风了,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
他想起下周要开项目会,想起黄思思说的那个年会节目,想起明天要跟孙总监说“行,我干”。
他闭上眼睛。
日子还长着呢。
四十二岁,真的不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