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偷看女儿日记，发现里面写满了她的病情

母亲偷看女儿日记，发现里面写满了她的病情

我妈偷看我女儿日记那天，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刚跟我妈吵完架，吵的原因说出来丢人——她嫌我给我女儿买了一件羽绒服，一千二，她觉得太贵了。我说妈现在小孩都穿这个价位的，她说什么小孩，十二岁的小孩穿一千二的羽绒服，你小时候我一件棉袄穿五年。我说时代不一样了，她说有什么不一样，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吵完我就摔门走了。

晚上八点多，我接到我妈电话，声音不对劲，说你来一趟。我问怎么了，她说你来就行。我开车过去，二十分钟的路，路上还在想是不是又要接着白天的话头继续吵。结果一进门，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粉色的笔记本，封面是那种小女孩喜欢的卡通兔子。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睛是红的。

她说，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两页就知道是我女儿林小语的日记。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画了小表情。我第一反应是有点生气，我说妈你怎么能偷看小孩日记呢，这不对。我妈没说话，指了指其中一页，说你看这里。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那一页写的是：今天妈妈又咳嗽了，咳了好久，我数了大概三十七下。晚上她给我检查作业的时候，我看见她偷偷往嘴里塞了两颗药片，白色的，没有包装，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来的。我问她吃什么，她说是维生素。我知道她在骗我。

我又翻了一页。

今天放学早，我偷偷去了妈妈上班的地方。她在那家超市收银，我看见她趁着没人的时候揉自己的腰，揉了很久。有个顾客跟她吵架，说她动作慢，她一直在道歉。我站在货架后面看了十五分钟，没有过去叫她。

再翻一页。

爸爸打电话来的时候，妈妈总是笑嘻嘻的。挂了电话就不笑了，坐在那里发呆。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阳台上小声打电话，说什么手术，什么再等等。她以为我睡着了。

我翻到最后一篇，日期是三天前。

今天妈妈给我做了红烧排骨，她自己没吃几块。她说她最近胃不舒服，吃不下油腻的。我说那我也不吃了，她瞪了我一眼，说你正在长身体，必须吃。我吃了三碗饭，她就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笑了一下。我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好多皱纹，以前没有的。她今年才三十四岁。

我合上日记本，手有点抖。

我妈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低。她说小语这本日记写了三个月了，从开学写到现在，每一篇都跟她有关。我妈说她是今天下午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日记本从书包里掉出来，本来只是想帮她塞回去，结果翻开了。

我说妈你不该看的。

我妈突然就哭了。

我活了三十八年，见过我妈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印象里她就是个铁人，从来不倒的那种。上次见她哭还是五年前我离婚的时候，她抱着我说没事，妈在。

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生病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我没事，就是小毛病。

她说放屁，你女儿日记上都写了，你吃止痛药都吃了大半年了。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从卧室抽屉里翻出一个存折，扔在茶几上。翻开，里面是六万二。她说这是我攒的，本来想等你明年过生日的时候给你，现在看来等不了了。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不管什么毛病，治。

我说妈你自己一个月才三千二退休金，这钱你攒了多久。

她说你不用管。

我说你上次说腿疼舍不得去医院看，就为了攒这个钱。

她说你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家坐到十一点多，她把那本日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抹眼泪。后来她突然说，小语这孩子，比她爹强。她爹当年听说你生病，第一个反应是问要花多少钱。那还是你刚嫁过去的时候，一个普通的甲亢，他都能跟你吵三天。

我说妈你别提以前的事了。

她说我就要提，我憋了五年了。你说你当年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他。

我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她说你现在懂了没有。

我没吭声。

其实我知道我妈想说什么。她一直觉得我离婚离晚了，应该早点离。但她从来没当面说过，怕我难受。她就是这么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憋不住了就跟我吵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一千二的羽绒服，四块钱的葱，十块钱的停车费，什么都能吵。我以前觉得她是抠，是守旧，是不讲道理。

现在想想，她就是担心我。

担心我一个人带孩子太累，担心我花钱大手大脚攒不下钱，担心我生病了没人管。但她不会说，她只会用吵架的方式来表达。老一辈人好像都这样，爱这个字说不出口，说出来就变成了责备。

我拿着那本日记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林小语还没睡，趴在书桌上写作业。我推门进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妈你回来了，姥姥没事吧。我说没事，姥姥就是想我了。她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今年十二岁，上六年级。个子在同龄人里算矮的，瘦瘦的，扎一个马尾辫。她长得像她爸，眼睛大，鼻子挺，但她爸那个人渣的基因也就这点好处了。

我说小语，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她头也不抬，说问吧。

我说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跟妈妈说的。

她停了一下，笔没停，说没有啊。

我说真的没有吗。

她转过来了，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她说没有。

我没再追问。回到自己房间，把那本日记放进了抽屉里，锁上了。

说实话，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日记里那些内容。我不知道林小语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我一直以为我掩饰得很好，在她面前从来不提病情，吃药也是躲着吃，疼的时候咬着牙不出声。

我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结果她什么都知道。

我得的不是什么大病，至少现在还不是。就是甲状腺的问题，加上长期的慢性胃炎。医生说如果再不好好调理，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的东西。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我又不是没在好好治，只是治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复查，有时候觉得没那么疼了就少吃两顿药。

说到底就是没钱。

去一趟医院，挂号、检查、拿药，随随便便就是几百块。一个月去两次，一千多就没了。我一个月的工资，扣完社保到手五千八，房租两千二，水电煤气网费五百，林小语的补习班八百，吃饭一千五，剩下的几百块要应付所有突发情况。

哪还有钱看病。

所以我就拖着，想着等年底奖金发了再说，等明年涨工资了再说，等林小语上初中了再说。反正一时半会死不了，疼就疼吧，又不是没疼过。

我妈不知道这些，林小语也不知道。

我妈以为我是舍不得花钱看病，林小语以为我是为了省钱才不吃药。

其实都不是。

我就是觉得，病了就病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一个人，扛得住。

但那天晚上，看着林小语的日记，我突然觉得有点扛不住了。

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她写了那些话。

她写：妈妈今天又咳嗽了，我好害怕。

她写：妈妈你不要生病，我以后不买贵的东西了。

她写：如果妈妈也像爸爸一样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最后那句话看得我心都碎了。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打电话来了，说她已经帮我挂了号，市第一人民医院，内分泌科，专家号，八十块。她说钱她出了，我必须去。我说好。

林小语那天上学之前，突然跑到我房间，塞给我一张纸条。我打开，上面用铅笔写着：妈妈加油。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我说你加油什么。

她说姥姥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今天要去看病。妈妈你不要怕，打针不疼的，我上次体检抽血都没哭。

我说好，妈妈也不哭。

她背上书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妈，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看了我的日记。

我愣住了。

她说我看见了，日记本的位置变了，我放的时候是斜着的，回来的时候变成正的了。

我说对不起，妈妈不该看的。

她说没关系，反正我本来也是写给你看的。

然后她就跑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林小语从去年九月份开始写那本日记，一开始只是老师布置的作业，每天写一篇周记。后来她发现，很多事情她不敢跟我说，写下来就容易多了。她说她想过把日记直接给我看，但又怕我生气。所以她就放在书包里，想着总有一天我会自己发现。

她说她写那些话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但她又觉得，写出来就好了，写出来就有人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妈陪我去医院。她穿了一件新外套，我问她什么时候买的，她说昨天下午去商场买的，打折，两百三。我说你不是嫌一千二的羽绒服贵吗，自己倒舍得。她说那是给你闺女买，我舍得。

检查做了两个小时，抽了三管血，又做了B超。医生说情况不算太糟，但也不能再拖了。甲状腺结节有增大的趋势，需要做进一步检查，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胃炎的问题要长期调理，开了两个月的药，一千四。

我妈二话不说，直接掏钱。

我说妈我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她说你少来这套，你的工资留着给林小语交学费。我一个月三千二，够花了。

我说你腿疼不是还没去看吗。

她说看什么看，老毛病了，多走走路就好了。

我说妈你别这样。

她说我哪样了，我好好的。

出了医院大门，我妈突然说，你那个前夫，最近有没有联系过林小语。

我说没有，上次打电话还是半年前，说想见孩子，结果约好了又放鸽子。林小语等了他一个下午，哭着回来的。

我妈骂了一句脏话。我妈平时不骂人的，那次骂了。她说那个王八蛋，当年你嫁给他我就不同意，你说他老实本分。老实个屁，老实人会把自己老婆生病了当借口离婚吗。

我说妈，都过去了。

她说过不去，我记一辈子。

我们俩站在医院门口，秋天的风有点凉。我妈把她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说我不冷，她说你穿着，你刚抽了血，不能着凉。

我说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她说从你生下来那天就开始了。

那天晚上，我把林小语叫到房间，把她的日记还给她。我说以后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妈妈说，不用写在日记里。她说有些话写出来比较不害怕。我说那你就继续写，妈妈保证不再偷看了。她说没关系，你想看就看，反正那些话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我问她，你是不是很害怕妈妈生病。

她点了点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说妈妈，我不想跟你分开。爸爸走了以后，我就只有你了。

我抱着她，眼泪也掉下来了。

我说妈妈不会走的，妈妈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上大学，看着你结婚生孩子。妈妈还要活很久很久。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那天晚上，林小语睡在我旁边，像小时候一样。她睡着了还在抓着我的手指，抓得很紧。我看着她的小脸，瘦瘦的，下巴尖尖的，长得越来越不像她爸了。或者说是她爸的基因终于被我这边盖过去了，越来越像我。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小语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我背着她去医院，挂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她靠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妈妈，我要是死了怎么办。我说你瞎说什么，小感冒，打了针就好了。她说我同桌的奶奶就是感冒死了的。我说那是奶奶年纪大了，你才多大。她说那妈妈你会不会死。我说妈妈也不会，妈妈还年轻。她哦了一声，然后就睡着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同桌的奶奶去世那天，她偷偷哭了一下午。但她没告诉我，因为她怕我担心。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憋着，跟我一模一样。

我妈说得对，这孩子比她爹强。

她爹那个人，怎么说呢，也不是什么坏人，就是自私。年轻的时候觉得他有上进心，结了婚才发现，他的上进心全用在怎么让自己过得更好上。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他说要出差，一去就是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堆礼物，全是给自己的。林小语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打游戏，护士出来喊家属签字，他都没听见。

后来我生病了，甲亢，医生说不能太劳累，不能情绪波动太大。他一开始还挺关心的，过了两个月就不耐烦了。说你怎么老生病，是不是故意的。说你这样下去咱们家怎么办。说要不你先回娘家住一段时间，等你病好了再回来。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不想伺候一个病人。

离婚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说，对不起，我不是个好人。我说你确实不是。他说孩子你带吧，我每个月给抚养费。我说你给不给都行，反正我也没指望过你。

他给了三个月，第四个月开始就断断续续了。打电话催，他说手头紧，下个月一起给。下个月又说再下个月。后来我干脆不打了，就当没这个人。

林小语问过我几次，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们。我说爸爸工作忙。她说是不是爸爸不喜欢我。我说不是，爸爸只是不知道怎么当爸爸。她说那他为什么不学。我回答不上来。

后来她就不问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不提她爸了。有时候她爸打电话来，她接了，嗯嗯啊啊几句就挂了。我说你怎么不多说几句，她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她心里难过。

但她从来不说。

那本日记里，只有一篇提到她爸。写的是：今天爸爸打电话来了，问我想不想去他那边过周末。我说不想。他说为什么。我说我要陪妈妈。他哦了一声就挂了。我觉得他可能有点难过，但我不想管他难不难过。

我看了那一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觉得解气，那个王八蛋活该。一方面又觉得心疼，林小语才十二岁，就已经学会了用冷漠来保护自己。这不是一个十二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但话说回来，这个世道，谁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我妈常说，林小语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我说是啊，她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了。我妈说不是成熟，是害怕。她怕给你添麻烦，怕你也不要她了。所以她拼命表现得乖，拼命不让你操心。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你知道有什么用，你要让她知道，不管她什么样你都爱她。

我说我说了。

她说光说不够，要做。

我没反驳我妈。她说得对。

但怎么做，我其实不太清楚。我只能尽量多陪她，尽量不让她看见我难受的样子，尽量让她觉得这个家虽然只有两个人，但也是完整的。至于她心里那些窟窿，我不知道怎么补。也许补不了，只能等她自己慢慢长好。

那天之后，我妈每周三都来我家，给我送汤。排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来。我说妈你别跑了，公交转两趟，来回两个小时，累不累。她说累什么累，你小时候我一天跑三趟都没喊累。

林小语特别喜欢周三，因为姥姥来了就会做好吃的。我妈做饭确实比我好吃，同样的菜，她做出来就是香。林小语每次都能吃两大碗，吃完还要打包第二天带学校当午饭。

有一次我妈做完饭，坐在沙发上歇着，我看见她偷偷揉膝盖。我说妈你腿又疼了。她说没事，老毛病。我说你上次不是说去看吗。她说看了，医生说就是关节炎，多休息就好了。我说你骗谁呢，关节炎能走两个小时来给我送汤？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林小语的日记本，写了几句话夹在里面。

我说：姥姥的腿疼了也不说，跟你一样。

我说：我们俩都别装了，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谁也别瞒谁了。

第二天林小语看到那张纸条，跑过来跟我说，妈妈，你跟姥姥都要好好的。我说好。她说我监督你们。我说行。

然后她真的开始监督了。

每天早上，她都会问我吃药了没有。我说吃了，她不信，要亲眼看到药瓶里的药少了才放心。晚上回来，她要问我今天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咳嗽，有没有胃疼。我说没有，她说你别骗我，骗人长不高。我说你本来就比我高了，我骗你干嘛。

我妈那边她也管。每周三姥姥来了，她就问姥姥有没有去看医生。我妈说有，她问开的什么药，我妈说不上来，她就让我妈把药盒带给她看。我妈说你这孩子跟你妈一个样，犟得很。林小语说遗传的。

十一月底，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良性。

那天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二十分钟。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事，你妈我还没抱上外孙呢你怎么会有事。我说妈你哭什么，这不是好事吗。她说我高兴。

林小语放学回来，我把结果告诉她。她愣了几秒钟，然后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她说妈妈你真没事了。我说真没事了，就是以后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她说我陪你。

那天晚上，她翻出那本日记，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妈妈好了，不用再写日记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写了。

她说因为她不用再害怕了。

我说你还可以继续写啊，记录生活嘛。

她想了一下，说那好吧，我换个本子，写点开心的。

十二月初，我妈过生日，六十二岁。

林小语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礼物。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纯羊毛的，花了两百多。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她说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还帮同学写作业赚了一点。我说你帮同学写作业，这不合适吧。她说一篇作文五块钱，我就写了五篇。

我说你倒是会做生意。

她说遗传的。

我妈生日那天，我们三个人在我妈家吃饭。我妈戴上那条围巾，摸了又摸，说好看。林小语说姥姥你戴着特别年轻。我妈说就你会说话。林小语说真的，比我妈年轻。我说你拍马屁别踩我。

吃完饭，我妈突然说，她想跟我们住一段时间。

我问为什么。

她说她一个人住着没意思，想每天都能看见林小语。

林小语当场就跳起来了，说太好了姥姥，你来了我就能天天吃好吃的了。

我说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说没有，就是老了，想跟家里人待在一起。

我没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去做了体检，查出来血压高，血糖也偏高。医生说要有人看着，不能一个人住。她没告诉我，怕我担心。但她又怕自己万一出点什么事，林小语没人照顾。

所以她干脆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说妈你这个人真是，什么事都憋着不说。

她说跟你学的。

我妈搬过来那天，带了两大箱行李。一箱是衣服，一箱是各种瓶瓶罐罐——她攒了半辈子的中药、补品、膏药。她说这些都是她给我准备的。我说妈你什么时候攒的这些东西。她说从你离婚那天就开始攒了。

我看着那一箱子的药，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养了我二十八年。我结婚的时候她给了一套房子的首付，我离婚的时候她二话没说让我搬回去住，我生病了她偷偷攒了六万二。她一个月三千二，硬是从牙缝里抠出了这些钱。

而她自己的腿疼了两年，舍不得去医院看。

林小语的日记里写过一句话：姥姥说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把我妈养大了。我说不对，姥姥把我妈养大了，我妈把我养大了，这就是本事。

我看了那句话，觉得这孩子比我通透。

她十二岁就想明白的事，我三十八岁才刚开始想。

现在我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我妈在炒菜，林小语在写作业。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我妈切好的，上面盖着保鲜膜。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没人看，就当背景音。

我换好拖鞋，走到厨房门口，说妈今天吃什么。

她说红烧肉，你闺女点名要的。

我说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说她跟我说了一样。

我说行吧。

然后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我妈一下。她僵了一下，说干嘛呢，我炒菜呢。我说没干嘛，就是想抱抱你。她说多大人了还撒娇。我说再大也是你儿子。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炒菜的手顿了一下。

林小语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说妈妈我也要抱。我说过来。她跑过来，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我妈举着锅铲，嘴里说着油要溅出来了，但也没推开我们。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林小语的旧日记本放在沙发上。我翻开看了一眼，里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还在，那些关于咳嗽、关于药片、关于眼泪的文字还在。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那些文字不会再增加了。

我妈在客厅喊我，说洗碗别忘了把水槽也擦了。我说知道了。林小语在旁边说姥姥我去擦，我妈说你别惯着她。我说妈你才别惯着她。林小语说你们俩都别吵了，我来擦。

我们仨在厨房里挤来挤去，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我妈说你们俩出去，别在这碍事。没人出去。她又说了一遍，还是没人出去。最后她叹了口气，说算了，随你们吧。

她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