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给女扮男装的姐姐送饭,意外被少爷错认成了她,登门求娶

发布时间:2026-06-03 22:24  浏览量:9

孪生姐姐为顺利就读男校,常年女扮男装

那日我本要去学校给她送饭,偏偏撞见她的同窗,恒昌商行的沈少爷。

他怔怔凝望着我,嗓音低沉:

「原来,你竟然真的是个姑娘。」

当日,沈家求亲的庚帖便送入我家门,意欲娶我过门。

姐姐神色落寞,沈归川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求亲弄错了人。

可庚帖已递、聘礼已送,世事落地,再无转圜余地。

他将所有错处都归咎于我,自此待我极尽冷漠。

即便夜深床榻之间,他也总会用力咬住我的唇,言语动作皆是羞辱。

「若不是你迟迟不说明真相,我怎会错过时愿?」

我在日复一日的冷待与磋磨里郁郁而终。

一朝重生,我回到姐姐央求我送饭的那天。

我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我不去了。」

1

姐姐瞬间怔住。

「……不去了?」

她正对着西洋银镜细细描着眉峰,闻言转过身,眼底满是疑惑:「昨天明明说好的,怎么突然反悔了?」

「我盼了你拿手的糖醋小排许久了。」

屋外风声骤起,枯叶打着旋落进墙角排水渠。玻璃窗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外头的天色模糊不清。

我垂眸看向身前的姐姐。

她早已穿戴整齐男校校服,系好素色围巾,灰黑色中山服衬得她身形清瘦挺拔,身姿端正。

她微微俯身,下巴轻抵在我肩头,软声央求:

「好秋明,你就替我跑一趟吧。」

「男校食堂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你看我,近来都清瘦了不少。」

这张与我别无二致的脸庞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惹人心软。

前世,姐姐也是这般模样央求我。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妹,自幼相伴,感情深厚。姐姐素来嘴刁,家中厨子换了一拨又一拨,始终不合她的口味,唯独我亲手做的饭菜,能让她吃得舒心开怀。

正因如此,前世的我,终究是应下了。

也是这样一个阴沉雾天,我第一次遇见沈归川。

午后日光惨白,他斜倚在老树枝桠投下的阴影里,身姿慵懒闲适,一身雪白衬衫,模样清俊脱俗,格外惹眼。

看清我的瞬间,他神色微怔。

「江时愿,你……」

我一时愣住,刚要开口澄清我并非姐姐。

余光骤然瞥见张校长的身影。男校严禁外人久留,违规者会受严厉责罚。我心头一慌,慌忙提起裙摆转身逃离。

仓促擦肩的刹那,发丝扫过他微曲的指节,被他悄然摘走了束发的缎带。

我一路奔回家中,气息未定。不过半日光景,城中德高望重的苏老先生便亲自登门,笑意盈盈送来沈家的求亲庚帖。

说是恒昌商行的沈少爷对我一见倾心,此生非我不娶。

恒昌商行生意遍布南北,远及南洋,家底殷实。沈归川更是容貌出众、气度不凡。

于我们这般日渐衰落的旧式世家而言,这桩婚事本该是人人艳羡的良缘。

大婚当日,父亲恪守祖制,为我办了一场正统的中式婚礼。

沈归川酩酊大醉,踉跄着闯进婚房,一把扯落我的红盖头。

眼底无半分新婚暖意,只剩冰冷的怨怼:

「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我,在男校读书的江时愿,是你的姐姐?」

「若我早知你不是她,绝不会娶你。」

我僵在原地,心如坠冰窟。

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沈归川大费周章,请动苏老先生亲自做媒,从头到尾,都是错认了人。

姐姐得知我婚后受辱,性子刚烈的她当即提了洋枪闯去沈家。

一枪擦过沈归川肩头,猩红的血渍瞬间浸染衣衫。

「你既娶了我妹妹,此生便必须好好待她。」

「若再让她受半分委屈,我绝不轻饶你!」

那一枪让沈归川卧病多日。

姐姐心中对我满是愧疚,最终决意远赴南洋,却不料所乘船只途中遭遇暴风巨浪,最终客死异乡,长眠深海。

自此,江、沈两家彻底决裂。往后数年,再无半点往来。

我望着姐姐撒娇央求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姐姐,我可以做好你爱吃的菜,让下人替你送去学校。」

「只是今日,我不想去。」

姐姐见我态度坚决,没有再多为难。

「好吧,不去便不去了。」

她静静看了我片刻,轻叹一声,眉眼柔和:

「本来还想跟同窗炫耀一番,我有个这般好看乖巧的妹妹。」

我目送她迈步走出家门,清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尾,鼻尖莫名泛起酸涩。

2

我终究没有踏出家门半步。

前世那段纠缠半生的孽缘,就此悄然斩断。

往后几日,姐姐每日放学归来,依旧如常和我闲谈男校的趣事、同窗的日常,眉眼轻松。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连绵两日的阴风过后,沅城骤然落了一场大雪。

晨起用罢早饭,院外传来春桃雀跃的声音:

「小姐,下雪了!外头雪下得极大,你快出来看看!」

我掀开窗幔,只见漫天鹅毛大雪纷飞坠落,阴沉的天幕下,大地转瞬覆上一层厚白。

午后雪势愈盛,我趁着雪景正好,去后院梅树底下,收集了一罐沾染梅香的新雪。

雪水煮茶,入口自带清冽梅香,是冬日独有的雅致滋味。

只是我身子素来孱弱,经不起寒气折腾。入夜后便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姐姐散学归来,肩头落满未化的白雪,来不及拂去,便匆匆冲进屋内照看我。

高热昏沉间,我模糊看见她的身影,前世种种酸涩记忆翻涌而上,忍不住低低呜咽:

「姐姐……」

她带着一身屋外的寒凉,冰凉的掌心贴上我的滚烫额头,换下我额间焐干的手帕。

「活该,谁让你贪玩雪。」

姐姐向来嘴硬心软。嘴上数落着我,手上的动作却片刻未停。

她用温酒为我擦拭身体降温,又蹲在暖炉边,耐心守着药罐熬煮汤药。

朦胧视线里,我看见她的手被滚烫的药罐烫红,微微鼓着腮帮子轻轻吹气,模样憨软可爱。

心底积压多年的那点郁结与怨怼,顷刻间消散无踪。

片刻后,她端着温热的药碗,一勺一勺喂到我唇边。

她眼底满是疲惫,无意识地低声呢喃:「周念安要是知道我没照顾好你,定然要责怪我,我可担待不起……」

我浑身一震,骤然回神。

姐姐这才察觉失言,尴尬地干笑两声。

「我不说他了,秋明你别往心里去。」

我怔怔望着炉中跳跃的明火,彻底失了心神。

周念安。

这个名字,我已经封存了太久太久。

五年?十年?还是前世那短短数十载、满是遗憾的一生?

3

窗外落雪未歇,廊下灯火摇曳,将枯瘦的树影投在窗玻璃上,影影绰绰。

我恍然想起,前世若非那场阴差阳错的求亲,我本不必嫁给沈归川。

早在沅城征兵、将士奔赴前线之前,便有一人,立于芳草萋萋的古道旁,迎着烈烈长风,对我许下诺言。

「此番奔赴战场,归期未定。」

「若三年之内东南战事平定,我能平安归来,秋明,你便等我上门提亲,娶你相守一生。」

我信了,也等了。

从春木抽芽,等到夏花盛放,再等到秋叶凋零、冬雪覆枝。

我守着他亲手为我栽种的那棵梨树,看它年年发芽、开花、结果、凋零,枝干落满寒霜,岁岁往复。

我写给前线的33封书信,辗转许久,终于等来了回信。

我满心欢喜拆开,薄薄一纸信笺上,只有寥寥数字:

【平安,秋明勿念。】

他的字句简练淡漠,衬得我字字句句的牵挂与惦念,荒唐又多余。

我一时心伤,赌气不再提笔写信。

可我心底清楚,前线与沅城相隔千山万水,战火阻断了所有通讯。他身为前线指挥官,终日穿梭枪林弹雨,从来身不由己。

更何况,他本就性情内敛,不善言辞。

后来我依旧时常写信,只是再也不曾寄出。所有心事尽数收进木匣,一年多的光景,小小的匣子便被塞得满满当当。

奈何命运弄人。

周念安奔赴战场的第二年,一纸庚帖上门,我万般无奈,被迫嫁入沈家。

父亲是恪守旧礼的文人,思想刻板顽固,守着一身老派规矩。

自从沈归川拿着那枚从我发丝间摘走的发带登门,父亲便认定我与他有私,强硬逼我成婚。

「你既与沈少爷有过纠葛,便不可再心存旁念,速速嫁入沈家,莫要闹出闲话,辱没江家门楣!」

我无力反抗,含泪收起自己绣了整整两年的嫁衣,换上绣娘连夜赶制的喜服,踏入了沈家深深宅院。

沈家后院层层叠叠,规矩森严。再辽阔的天地,入了这座宅院,也会被四方高墙圈住,不得自由。

成婚半年,白河口大捷,周念安带领部队大胜敌军,如期凯旋。

城中百姓沿街相迎,欢笑声从建春门一路绵延至街巷深处,热闹空前。

凯旋的队伍途经沈家门前,沈家全员出门迎接。

人群喧嚣之中,我一眼便看见了他。

他满身风尘,军装磨损不堪,衣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色,周身气质凛冽冷肃。

他勒住战马,停在沈家门前,穿过攒动的人群,静静凝望着我,久久未动。

4

我与周念安年少有情的过往,终究还是被沈归川知晓。

那夜,他第一次失态,粗暴闯进我的卧房。

手里攥着我封存多年、未曾寄出的所有书信。

他当着我的面,将一封封满载心事的信笺尽数撕碎,碎纸纷纷扬扬落入火盆。

火光跳跃,映得他眼底赤红,满是偏执的怒意。

「我不管你与周念安从前有何纠葛。」

「你既嫁入沈家,便是我沈家的妻。」

「从今往后,不准再念他、再想他。哪怕你我终生只剩怨怼,你的眼中,也只能有我一个丈夫。」

他修长的指腹抚上我的唇,用力碾过,揉花了唇上的脂色。

我不甘地张口,狠狠咬破他的指尖,眼底满是寒凉:

「丈夫?天底下哪有满心惦记自己妻姐的丈夫?」

一语戳中他最深的执念与不堪,沈归川彻底失了理智。

他将我禁锢在床榻,俯身逼近。

唇齿间腥甜蔓延,他眼底是极致的疯戾与怨毒。

他逼我抬眼,直视床帐旁悬挂的相片——那是姐姐的遗照。

「江秋明,好好看着你姐姐。」

「让她看看,她乖巧懂事的好妹妹,是何等不知廉耻,顶替她的位置,苟活在我身边。」

相片里的姐姐眉眼温柔,笑意纯粹。

这张照片,是姐姐客死南洋后,沈归川翻遍同窗合照,特意去照相馆复刻冲洗的。

一股窒息的压抑骤然攫住我的喉咙,我发不出半点声响。

所有委屈、不甘与愤恨,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沈归川从来都是恨我的。

他恨我打乱他与姐姐的缘分,恨我让他终生对姐姐心存愧疚、不得释怀。

他心底大概早已厌弃我、盼我消失,却又贪恋我这张与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庞,将我强行困在身边,日夜折磨。

无数个深夜纠缠,他大汗淋漓,温柔吻过我的眼睑,话语轻柔,却字字将我拖入深渊。

「你当日去男校送饭,根本就是谎话,对不对?」

「你分明是刻意盛装出现,存心招惹旁人。」

「秋明,我的秋明……若是周念安看见你如今的模样,只会觉得不堪入目。」

长年的压抑与内耗,拖垮了我的身心。

我离世那年,不过三十余岁。

闭眼的刹那,我望着屋内微弱的灯火,满心庆幸。

重来一世,我的人生尚早,前路漫漫,一切皆可重来。

5

大雪初歇,天朗气清。

城外南河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层,冰封千里,一片静谧。

前线战事焦灼,战火绵延,所幸沅城暂未波及,守得一方安宁太平。

积雪消融大半,姐姐换上厚实的鹿皮靴,笑着邀我出门散心。

「秋明身子刚好,你这孩子,偏要拉着你妹妹乱跑。」母亲立在廊下轻声嗔怪,顺手递过一件厚实冬衣。

姐姐接过衣物,细心为我裹紧,转头笑着回话:「娘放心,我就带秋明出去透透气。她身子弱,我定然护好她,绝不会让她受寒。」

母亲无奈笑骂:「也就你能折腾,好好的姑娘家,性子比谁都顽皮。」

我们登上家中马车,一路行至南河畔。

河畔早已聚了不少游人,还有小贩在街边售卖拉冰床的猎犬,热闹非凡。

姐姐正欲上前挑选,一道熟悉的男声骤然响起,准确唤出她的名字:

「江时愿。」

我心头骤然一紧,猛地转头。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见到沈归川。

他褪去了前世初见时的西式正装,一身利落黑色学生装,少年眉眼清俊,风华正茂。

姐姐瞬间身形一僵,脸颊悄然泛红,下意识攥紧我的手腕,语气带着慌乱:

「我今日没穿男装,怎么偏偏遇上他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女扮男装求学,太过轻浮失仪?」

我亦是满心诧异。

今生没有我那日的意外出现,他早已知晓姐姐是女子,神色却这般平静,毫无错愕。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沈归川,莫非也重生了?

我心头狂跳,强压下翻涌的思绪,轻声安抚姐姐:

「不会的。你们同窗相伴一年,他素来通透,不会这般想你。」

话音落时,沈归川已然缓步走近。

6

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侧,落在我脸上时,只是淡淡一瞥,如同看待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转瞬便移开了视线。

「时愿,你换上女儿家的衣裳,很好看。」

姐姐难得露出羞怯模样,轻咳一声,轻声发问:「你早就知道我是女子?」

「早前见你耳垂有耳洞,你推脱是幼时顽皮所致,我便心中有数了。」

姐姐下意识摩挲着耳垂,随即落落大方地向他介绍我:「这是我妹妹秋明,我们是孪生姐妹,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沈归川再次抬眼睨我,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慢刻薄:

「不过是皮相相似,品性却是天差地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姐姐当即蹙眉不悦,「不过初见一面,你凭什么妄断我妹妹的品性?」

沈归川脸上的矜傲微微褪去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时愿,你往日待我素来温和,今日怎会为了旁人对我置气?」

姐姐眼底的温和尽数收敛,冷声道:

「秋明是我的亲妹妹,自然和你这外人不同。」

沈归川面色一僵,下意识看向我,眼神带着几分莫名的归咎。

我骤然想起前世的画面。

姐姐持枪伤他之后,他亦是这般眼神看我。彼时我奉婆婆之命为他换药,却被他死死攥住手腕,字字讥讽:

「你姐姐刚为你与我反目,你转头便来刻意讨好我?」

「就这么急着顶替她,住进我心里?」

旧忆翻涌,指尖骤然泛白,我转身便想离去。

手腕却被他骤然攥紧,微凉的唇齿狠狠咬在我的后颈,低沉的叹息落在耳畔,缥缈又偏执。

「江秋明,你素来这般不安分。」

姐姐立刻上前,一把将我护在身后,冷眼看向他:「沈少爷,你为何总是盯着我妹妹不放?」

顿了顿,她语气笃定:「你不必白费心思,她早已心有所属。」

沈归川正要挑选猎犬的手骤然停住,抬眼望来。

浅淡日光落在他眉眼间,清冷如枝头未融的冰雪。

他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如今风气开明,可婚嫁之事终究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令妹私下倾心于人,未免有失分寸。」

姐姐脸色骤沉,不再与他多言,拉着我转身就走:「他今日怪怪的,说话阴阳怪气,秋明别理他,我们走。」

我垂眸敛去心绪,借口手脚寒凉,独自回到马车上歇息。

日头高升,积雪反光刺眼,漫天白雪亮得晃眼。

我裹紧怀中的汤婆子,心头郁结难舒,浑身提不起精神。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人声杂乱。

丫鬟慌忙跑到车边,声音慌张:「小姐!不好了!大小姐方才在冰上游玩,不慎落水了!」

我心头一紧,立刻掀帘下车赶往河畔。

河面冰层大面积开裂,黑水翻涌,碎裂的冰面呈蛛网般蔓延开来,围观人群纷纷后退,无人敢靠近。

沈归川快步上前拦住我,语气急促:「河水刺骨凶险,你身子孱弱,切勿贸然下水,我已经让人……」

我直接挣开他的阻拦,褪去外层厚衣,纵身跃入冰冷河水。

姐姐常年习武读书,身手利落,枪法精准,偏偏不通水性。

而我自幼体弱,却唯独水性尚可。

刺骨冰水浸透四肢,寒意穿透骨髓,我拼尽全力,终于将昏迷的姐姐拖回岸边。

刚一上岸,沈归川立刻脱下外衣,紧紧裹住昏迷的姐姐,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他转头看向浑身湿透的我,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只留下一句:

「你在此稍等,我安顿好她,立刻回来帮你。」

我瘫坐在冰凉的河岸,湿透的冬衣吸满冰水,沉重得让我浑身脱力,动弹不得。

冷风呼啸而过,湿发贴在脖颈发梢,转瞬便冻得发硬。

丫鬟急忙上前搀扶,可我浑身无力,身形一晃,险些再次滑落河中。

「小姐!你抓紧我!千万别动!」丫鬟急得声音发颤,险些落泪。

我意识昏沉之际,一双有力的大手骤然攥住我的手腕。

下一秒,我便落入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隔绝了所有寒风与寒意。

丫鬟先是一愣,随即喜极而泣,声音带着惊喜:「小、小周少校!您回来了!」

7

周念安……

我茫然睁开酸涩的双眼。

天光澄澈,河面碎光粼粼,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他立在漫天白雪与枯柳之间,身后是一整片干净辽阔的蓝天,正低头静静望着我。

周身彻骨的寒意尽数消散,我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的眉眼。

是他,真的是周念安。

他回来了。

比前世凯旋的时日,整整早了半年。

一件温热厚实的军大衣骤然裹住我全身,将所有寒风隔绝在外。

周念安抿着薄唇,一言不发,俯身将我稳稳横抱起,快步登上马车。

他抬手细细擦去我发间水珠,低声打趣,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温柔:

「怎么呆呆的?许久未见,不认得我了?」

我骤然回神,鼻尖一酸,抬手轻轻捶在他的肩头。

嗓音沙哑哽咽,满是积压多年的委屈:「周念安,你总算知道回来。」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我受了好多委屈……」

万千话语堵在喉头,终究没能尽数说出口。

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接连坠落,止也止不住。

「别哭,别哭。」

周念安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抬手,用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轻轻拭去我的泪水。

他掌心微凉,落在我脸颊上,却滚烫得惊人。

我微微偏头,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

他轻叹一声,伸手将我温柔揽入怀中,嗓音低沉温柔:「我都知道。」

「是我回来得太晚,让你独自受了所有委屈。」

温热的怀抱安稳踏实,我泪眼朦胧,恍惚忆起前世临终前的真相。

原来当年,他曾偷偷给困在沈家的我写过信,字字句句,皆是奔赴与救赎。

可那封信从未到过我手中,早早便被沈归川截下。

我弥留之际,是沈归川带着疯狂的笑意,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周念安当真可笑,竟敢痴心妄想勾搭有夫之妇。」

「你知道他信里写了什么吗?他说只要你点头,他便帮你和离,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可他凭什么?你毁了我的执念,这一生,你只能是我的妻子!」

「我把他的信上报给他的长官,传遍整座城池,人人都知,凯旋的周少校是觊觎人妻的小人!我要让他终生背负污名,永无出头之日!」

那时的我,看着他常年郁结、被我暗中下毒拖垮的憔悴面容,虚弱地笑了。

「你机关算尽又如何?」

「我的心,从年少时便属于他,从未变过。」

说完这句话,我便彻底闭上了双眼,了无遗憾。

马车之内,炭火融融,暖意融融。

我换下湿透的衣衫,轻轻掀开马车帘。

周念安坐在车前驾车,宽阔挺拔的背影,稳稳替我挡住一路寒风。

我轻声发问:「你怎么会突然提前归来?」

他回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浅浅笑意,直白坦荡:

「我算着时日,知你在等我,便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8

马车途经河堤,寒风掀起车帘一角。

我抬眼望去,沈归川独自立在空旷的河滩之上。

姐姐早已被丫鬟护送回家,雪地茫茫,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疾驰的马车,落在周念安身上,一瞬不移。

不知是凛冽风雪迷了眼,还是心绪翻涌,他眼底泛红,神色复杂难辨。

无怒无恨,只剩一腔无从宣泄的躁动,如同沸水翻涌,灼伤旁人,也困住自己。

我轻轻放下车帘,收回所有视线。

周念安敏锐察觉到我的动静,伸手将我的双手揣进他温热的掌心,低声发问:「相识?」

我淡淡应声:「是我姐姐的同窗。」

「既是无关之人,便不必放在心上。」

周念安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揽在我肩头的手臂,悄然收紧一寸,占有之意不言而喻。

归家之后,我再次病倒。

此番风寒缠绵难愈,我足足卧床休养了一月。

这些时日,周念安日日登门拜访,却始终恪守礼数,不进内院。

他只将精心备好的药材、滋补品尽数交给门房,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母亲心生疑惑,悄悄派人打听,才知晓日日登门送礼的人,是战功赫赫的周念安。

周家是军政世家,根基深厚。

此番西南之战,他领兵浴血奋战,死守防线,白河口一役歼敌三千,重挫敌军锐气,立下大功。

他登门的第十五天,父母亲自将他请入厅堂落座。

我裹着绒毯,静静坐在屏风之后,听着厅中对话。

父亲细细询问他的官职履历、家世出身,以及我二人相识的过往。

周念安对答如流,谈吐沉稳,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母亲的语气渐渐柔和,带着满意的笑意:「秋明自小体弱,性子也娇软,日后若是成婚,还要劳烦周公子多包容照看。」

我紧紧攥住膝上的毯角,耳根发烫,心底满是羞怯与悸动。

9

我和周念安的婚事,两家父母都极为合意。

他时常借着家中长辈的名义,暗中催促商议。

年前,我们的婚约便正式敲定。

沈归川登门江家,已是一个月之后。

自从那次失足坠入冰水,姐姐彻底收了心性,再也不敢肆意胡闹。

这些时日她安分待在家中静养身体。

所幸落水后施救及时,并未呛进太多冷水。

几剂汤药服下,身上的风寒已然好转大半。

她依偎进我怀里,语气满是委屈。

「好秋明,要不是你,姐姐那日怕是真的要淹死了。沈归川嘴上总说对我有心,亲眼见我落水遇险,却犹豫迟疑,迟迟不肯下水救人。」

「冬日冰水刺骨,他畏惧寒凉我能理解,可这件事,终究耗光了我对他所有的好感!」

「往日的情话都是假话,世上最疼我的只有秋明!」

「姐姐发誓,往后不管有什么好东西,一定分你大半!」

我忍不住轻笑,拿丝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安抚。

午后阳光和煦,姐姐气色已然完全恢复。她让人燃起院中火堆,挽起衣袖,亲自烤起了红薯。

周念安近来常来江家,早已熟稔往来。

他坐在石桌边,耐心替我梳理发辫。暖阳落满他的侧脸,线条利落冷挺,目光却频频落向我的脸庞,温柔藏不住。

沈归川踏入院门时,恰好撞见这一幕。

他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姐姐抬眼瞥见他,抬手晃了晃手里温热的红薯,语气平淡疏离:「沈少爷来了?要不要尝尝?」

沈归川微微摇头。

「时愿,你缺席一月男校课业,落下不少功课。」

他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周念安,语气带着几分勉强:

「我把你的课本一并带来了。」

姐姐轻叹了一声。

「我刚大病初愈,你反倒催我念书?」

她抱着厚厚一摞书本,满脸无奈,转身迈步回了屋内。

这一次,沈归川没有像从前那般紧随其后。

静默片刻,他忽然开口。

「江二姑娘的风寒,应该已经痊愈了吧?」

当日天朗气清,冬日残留的积雪尽数消融,屋顶琉璃瓦被阳光照得流光熠熠。院角柿子熟透,沉甸甸垂挂在枝头。橘色小猫蜷在我膝头,慵懒晒着太阳。

「已经好了。」我轻抚着小猫顺滑的皮毛,垂眸应声,

「劳沈少爷挂心。」

他定定望着我,又看向与我咫尺之隔的周念安,眼底翻涌着欲言又止的情绪,最终尽数压下。

周念安适时起身,稳稳站在我与沈归川中间。他自然取过一旁披风,轻轻披在我肩头。

「起风了,未婚妻,仔细着凉。」

他露出一颗利落的虎牙,语气亲昵温柔。

沈归川浑身骤然僵硬。

他难以置信地凝着我,脸色一点点沉落下来。

「你们……定亲了?」

「嗯。」周念安抬手握住我的掌心,神色从容,暗含浅淡的锋芒,

「我与秋明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定下婚约本就是顺其自然的事。」

「待到成婚那日,沈少爷若是有空,不妨过来喝一杯喜酒。」

沈归川藏在衣袖里的手缓缓攥紧。

「不必了。」他眼尾泛起薄红,带着几分赌气与落寞,「我与江二姑娘,本就不算熟识。」

10

年关将近,我的身体已然彻底复原。

城中各世家府邸,纷纷遣人互送年礼,维系人情往来。

我与姐姐随同母亲,先后拜访了大伯与外祖家。

连日走亲访友,日子过得格外忙碌。

唯独沈归川,登门江家的次数愈发频繁。

起初他借着送药的由头,源源不断送来各类珍稀补品,我与姐姐各有一份。

到后来,他连敷衍的借口都不再找寻,各类精致物件络绎不绝送入江府。

今日是精致钗环,明日是绫罗衣裙、胭脂香粉,从未间断。

姐姐看着我鬓边的桃粉绒花,越看越觉蹊跷,满脸疑虑。

「我看他根本不是冲着我来的,他心里惦记的是你。这些衣裙首饰,样样都是你的喜好。」

回想这些时日沈归川反常的举动,她瞬间恍然,随即面露不齿。

「难怪他每次登门,目光总死死黏在你身上。我从前竟是看错了人!他明知你与周念安定亲,还这般行事,实在失了分寸!」

我没有多言,只吩咐门房,将他送来的所有物件悉数退回。

除夕午后,我带着丫鬟春桃出门,采办家中遗漏的年货。

春桃前去铺子取松子糖的间隙,沈归川突然现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拽进僻静后巷。

幽深巷影笼罩周身,风声掠过耳畔,他的嗓音沙哑颤抖。

「江秋明,你怎么敢真的和周念安定亲?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故意骗我。」

「你明明本该——」

「本该如何?」我用力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本该嫁给你?沈归川,你从来都是这般自顾自臆想。前世你便是如此,所作所为只让人厌烦。」

沈归川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你也重生回来了!」

他呼吸骤然紊乱,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胸口剧烈起伏。

「江秋明,前世是我糊涂,对你存有偏见,做错了太多事。可你最后下毒了结我性命,我们早已两清,对不对?」

「这段时日我彻底想通了,是我太过自负,一味将所有过错推在你身上。我根本不厌恶你,我心悦的人,从来都是你。」

「初见你的那日,你身着鹅黄衣裙,鲜活得如同初春盛放的迎春花,我那时便动了心。只是我死要面子,不肯承认……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你与他退婚,我们重新来过。」

「不可能。」

我神色冷淡,

「你永远只会活在自己的执念里。」

「前世对你倾心的是姐姐,如今在我面前演绎深情的又是你。你不觉得荒唐可笑吗?」

「我早已与心悦之人定下婚约。他品行端正、前程可期,待我真心实意。我如今安稳顺遂,为何要回头重蹈覆辙?去受你的轻视,去熬无尽苦楚?」

「若不是当年你错提婚约、再加我父亲施压,前世我绝不会与你有半分纠葛。」

沈归川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他嘴唇微微颤动,喉咙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他伸手想要触碰我,我当即拔下头上银簪,抬手划开他的手臂。

鲜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点点猩红刺目。

他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着无边的痛苦与无力。

「你当真,这般恨我?」

巷口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暮色之中,周念安的身影稳步走来,气质凛冽沉稳。

「秋明,回家用年夜饭了。」

他语调温和,望向沈归川的目光,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眨了眨眼,毫不犹豫转身奔向他。

沈归川望着那道朝我靠近的身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没有嘲讽,只剩满心空洞与苦涩。

「周念安。」他出声唤道,受伤的手臂血流不止,嗓音沙哑破碎,

「……好好待她。」

11

婚期仓促定下,时日紧迫。

彼时前线战事告急,周念安奉命即刻奔赴战场。

大婚当日,只宴请至亲好友,席面简单朴素。

我身着洁白婚纱,静坐床沿,街巷里外满是鞭炮锣鼓的喧闹声响。

房门被推开,夜风裹挟着融雪的清冽气息涌入屋内。

秤杆稳稳落下,挑开盖头。

周念安立在我身前,一身挺括黑西装,衬得眉眼深邃俊朗。

他静静望着我,喉结轻轻滚动。

带着淡淡酒气的柔软唇瓣,轻触我的唇角,藏着难以掩饰的怅然。

「秋明,嫁给我,会不会委屈你?」

他俯身贴近,温柔蹭过我的脸颊,目光望向窗外暗沉无华的夜色,寥寥星子零星闪烁。

我定下心神,抬手捧住他的脸颊,字字认真。

「你的家国顾虑,我都懂。你对这片山河的赤诚,我亦全然明白。」

「你是守护家国的英雄。嫁给你,我纵然有片刻遗憾,更多的却是满心骄傲。」

「你安心奔赴前线,我会守好家,等你平安归来。」

我俯身,轻轻吻过他眉骨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昔日弹片擦伤留下的印记,当年险之又险,差一点便会伤及眼眸。

暖亮烛火映着他漆黑的眼眸,澄澈如深夜深潭,盛满温柔。

看着他褪去年少矜贵,眉眼染上风霜,我才恍然察觉,他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

心底酸涩翻涌,尽数化作心疼。

我吹熄烛火,蜷身依偎进他怀中。

他嗓音微哑,温热的泪落在唇间,一遍又一遍轻唤我的名字。

「秋明,秋明……」

一夜温存。

次日清晨我醒来,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枕边静静放着一封短笺。

字迹仓促潦草,是他临行急书。

【秋明亲启。行色匆忙,不忍叫醒你。愿吾妻岁岁平安,静待我归。】

落款旁,画着一朵线条笨拙的小花。

我攥着信纸,静静凝望那朵算不上精致的小花,终究没有落泪。

梳洗面容,安静用完早膳。

日子依旧,安稳度日。

周念安离乡后,我开始学着打理家中大小事务。

入春之后,前线噩耗接连传回沅城。

我方接连失守三座城池,战线被迫退守松江以南。

沅城虽是内陆腹地,可一旦松江防线溃败,敌军先锋三日之内便可兵临城下。

城中大半商铺闭门歇业,富庶人家拖家带口向西逃亡,官道之上,满是迁徙的牛车与行囊。

深夜,急促的叩门声将我惊醒。

开门便见沈归川立在门外,满身尘土,衣衫沾染血迹。

「前线急报,敌军一支小队突破松江防线,现已抵达沅城东面20里,城内守军兵力匮乏。」

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神色焦灼,

「城池恐怕守不住了,我备好车马,你跟我走。」

我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

他急得双目泛红,语气急切:「江秋明,你不要固执!这不是儿戏,乱世之中,落败便是殒命!」

「那城中百姓该当如何?」我轻声反问,

「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是前线无数将士拼尽全力守护的家人。」

周家是沅城百姓的底气与依仗。我若此刻抽身离去,城中民心必然溃散。

手无寸铁的百姓无处可逃,更不能奢望敌军心慈手软。

我绝不能走。

沈归川瞬间失语。

他立在初春寒凉的夜风里,嘴唇翕动,终究无话可说。

12

我不再看他,转身回院,有条不紊安排下人值守,开仓放粮,接济城中贫苦百姓。

这年的春天,格外寒凉。

黄昏时分,沉闷的炮声骤然响彻天地。

不是远方模糊的闷响,是实打实的炮火,重重砸在城东城墙之上。

大地剧烈震颤,屋顶瓦片簌簌坠落。

周老爷子带领周家所有男丁,亲自登城驻守。城头鲜血浸染,触目惊心。

第一批伤员被担架抬下城墙时,白布已然被血水浸透,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铁锈混杂的刺鼻气味。

我强忍不适,守在后方,专心照料伤员。

伤者源源不断被送下城头,伤亡人数不断攀升。

可城中百姓无人退缩,纷纷自发赶来,助力守城。

邻里陈婶捐出家中仅剩的粟米,铁匠赵伯奔赴城门修补破损缺口。

就连向来胆小怯懦的春桃,也学着拆解弹壳、堆砌沙袋,坚守后方。

无人号令,无人组织。众人只是心怀家国,自发相助。

敌军的猛攻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三日傍晚,城东城墙被炮火炸开一道豁口,守城将士即刻冲上前线,近身肉搏。

枪声、厮杀声交织交错,从黄昏绵延至夜半。

我守在后方,双手终日浸泡在血水之中,不停为伤员包扎疗伤。

拂晓破晓之际,城南方向传来密集枪响。

我方援军,终于抵达。

逃窜的残余敌军尽数被围歼,无一漏网。

捷报传开,喧闹的城池骤然一静,随即此起彼伏的哭声席卷街巷,是劫后余生的动容与庆幸。

我扶着门框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径直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已是两日之后。

春桃守在床边,双眼红肿不堪。

一旁的大夫收拾好药箱,见我苏醒,捋须笑道:

「恭喜夫人,已有两月身孕。」

我怔怔良久,缓缓抬手抚上平坦的小腹。

城外残垣尚未清理干净,空气里依旧萦绕着淡淡硝烟。可掌心之下那一丝微弱的生机,如同冻土之中破土而出的嫩芽,鲜活又坚韧。

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是街坊百姓在重修城墙、重建屋舍。

乱世之中,总有人负重前行,总有人向阳而生。

我取出枕下那封被我反复摩挲、微微发皱的信,望着那朵笨拙的小花。

「周念安,你快点回来。」

我将信纸贴在心口,轻声呢喃,

「往后,我们一家三口,要一起岁岁年年。」

13

三日之后,姐姐登门寻我。

她望着城外几经损毁又被修缮的城墙,默然伫立许久。

「秋明,我要去前线了。」

她转头看我,眉眼明亮坦荡,

「我自幼习得一身本事,如今家国有难,正是我出力的时候。」

她笑得明朗耀眼,「等我归来之时,这片故土,定然早已焕然一新。」

姐姐动身那日清晨,沈归川亲自前去相送。

姐姐回头望了他一眼,一语未发,转身登上远行的车马。

父亲也彻底褪去半生儒雅风骨。

他在城中废墟前伫立整日,傍晚时分,我看见向来清高自持的他,弯腰俯身,跟着陈婶一同为受灾百姓分发米粥,眼底落满热泪。

沈家倾尽家财,捐助银钱物资,全力助力沅城重建。

城池渐渐恢复生机。

崭新的墙体层层砌起,街边摊贩重新开张,袅袅炊烟重回千家万户街巷,孩童的嬉闹声再次回荡在巷陌之间。

我的小腹日渐隆起,胎相安稳。

每月我都会收到周念安的家书,有时寥寥数语,信纸之上偶有斑驳印记,不知是尘土还是血汗,我从不敢细究。

『等我归来。』

我日日期盼,静静等候。

女儿降生那日,天降大雪。

我为她取名周岁宁。

愿她岁岁无忧,岁岁安宁。

小家伙眉眼承袭周念安的深邃轮廓,性子却随了我,稍有不适便会软糯啼哭。

一年,两年,三年。

院中我亲手栽种的迎春花,年年岁岁如期盛放。

岁宁慢慢学会迈步走路,学会软糯唤我娘亲。

第五年春日,春暖花开之际,周念安归来。

那日府外人声鼎沸,欢呼声震天动地。

人群簇拥之中,他大步穿过人流,朝着我与女儿的方向奔赴而来。

暖阳高悬晴空,褪去漫天硝烟,天际澄澈湛蓝。

无人知晓战乱何时方能彻底终结。

可我始终坚信,只要我们心怀期许,希望的曙光就永远在前方。